白勺小说 帮我收拾一下潘美莲(下) (接上)这一路我们走得十分顺畅,因为我们没有遇到熟悉的人。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新人美容院已经在营业了,两扇玻璃大门正敞开着,温暖的阳光像潮水一般涌进去。这是个十分美好的星期天,美容院正赶上十年店庆,门口挂着五折优惠的广告,因此前来做发型的男男女女老老嫩嫩真不少,他们似乎碰上了商品降价一样高兴。我们到达时,我看见我的一位初中语文教师刚好进去,她的屁股还是那般的肥大,走路的样子就像鸭子吧嗒吧嗒。我赶紧止住脚步,远远地盯住大门。我的目光通过大门一味地往里面延伸,试图能够发现潘美莲。 超哥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着,这是他的任务。走到店门前,他站住了,昂头看了看上方的招牌,在确定没走错后,超哥喊了一声,“姓潘的,你出来。” 喊声非常响亮,站在几丈外的我也吓了一跳。可是,如此响亮的喊声,店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猜超哥此时一定有些沮丧。 “潘美莲,你这个薄情寡义的东西,快给老子滚出来,要不然我进来了。”这次的喊声,比前一句小了许多。 前后这么一喊,马上引起了过往行人的注意,他们非常自觉地围过来,不久我便夹在人群中间了。幽城人都喜欢看热闹,比如两个人在争执某个问题,他们就会把两个人包围起来,久久不愿离去,他们明知道不是在吵口,但他们在期待奇迹的出现,希望从争执到吵闹再上升到殴斗,因为一场好戏会让他们像过年一样兴奋不已。看今天这种架势,他们肯定不愿错过机会的。一位中年妇女牵着小孩,从后面挤了我一下,她想占领前面的位置,这样视野才开阔。人群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我们老远都听见了,店里面的人怎么听不见呢。” 由于外头过于嘈杂,这时美容院才出来一位穿着艳丽的女子。我透过人缝一瞧,正是老板娘。超哥上前一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道,“迟迟不敢前来,怕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 “哪来的混混。”老板娘两手叉腰。 我急得直跳脚,又不能对超哥喊“弄错了”。那个挤到我前面去的中年妇女高声叫道,“她说你是个混混,你就这样忍气吞声吗?”超哥大概听懂了她的意思,举起手中的水果刀,正要比划起来。就在此时,又一个女的从大门出来了,这回是潘美莲。我悄悄发现,看热闹的人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他们马上又打起精神,因为他们断定,多了一个女人,接下来的场面一定更为精彩。 “谁在叫老娘的名字?”说着,潘美莲用那抹勾人的眼神开始扫视起来,当她发现门前站着一位手持凶器高大壮实的男人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奇怪的是,她一点惧色也没有,倒是面带微笑,一步步地朝超哥走去。 “你才是潘美莲!”超哥与她对视了一眼,超哥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站在那呆若木鸡。 “怎么?”潘美莲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我好像不认识你。” 超哥回过神来说:“我是李强的兄弟。”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 潘美莲这般一问,吓得我赶紧躲到一个老汉的身后,直到有人说了句“终于要动手了”,我才小心翼翼地从人缝里探出头来。我看见超哥举着刀,那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还想刺我?”潘美莲冷笑一声。 “我今天就是来收拾你的。” “凭啥?” “凭你跟了老男人。” “那你刺啊。”潘美莲扬起一张被阳光照得瓷器一般光滑的脸,迎上前去,那把刀却始终停在空中。潘美莲轻蔑地看了超哥一眼,然后拢了拢额上的秀发,对身边围观的人骄傲地说,“他还想刺我。” “她说你不敢刺她。”人群里有人提醒超哥。我同样渴望超哥能在她脸上划出几道刀痕。在路上的时候,我提出过把潘美莲弄成大花脸,后来一想就有点后悔,超哥倘若真做了,潘美莲悬崖勒马的话,我不是亏大了吗,现在看来,她不可能回心转意了,既然不回头,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因此,希望超哥一刀下去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可超哥实在是不争气,他举着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犹如一尊雕塑。 听见外面的嘈杂声,美容院的员工和顾客纷纷出来。也许是影响了生意,也许是从了幽城人喜好热闹的心里,老板娘这时对潘美莲发出指示,“你就这样让人家欺负吗,捶他呀。”潘美莲是个很听话的员工,她握着小小的拳头,对准超哥隆起的胸脯就是一拳,这一拳潘美莲用力过猛,至使她后退了一步。而超哥像被钉在地面一样毫无反应,还向她发出了一声淫笑。周围的观众也嘿嘿笑起来。受到如此嘲弄,潘美莲疯了似的,双手握拳,往超哥两块胸大肌雨点般打去,口里还同时“呀”“呀”地配音。超哥微微晃动着,发达的胸脯成了沙袋,潘美莲像拳击运动员一样,异常刻苦地在击打。观众没看见超哥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倒是有几下可能触到他的痒处,他嬉笑了几声。潘美莲终于练得疲倦了,停止了击打,用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然后双手垂下,甩动起来。看来,她的手的确有些酸了。 “别停下,狠心点。”老板娘指挥着,“他还带刀,那么嚣张,你不收拾他,到头来让他收拾你吗?” 在老板娘的鼓动下,潘美莲重新点燃斗志。这一次,她改变了攻击的方式,不再紧握拳头,而是十指张开,向超哥的胸脯,腹部挠去。她的指甲锋利,双手就如两把铁耙,在超哥身上留下了道道暗红色的印迹。超哥让举刀的手留在空中,另一只手偶尔抵挡一下,因为她一不小心会挠在他的腰部,他实在是受不了,有几下使他跳起来,并且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身旁的一位顾客告诉大家:“你看他笑了。” “他还笑。”老板娘对潘美莲的表现很不满意,骂道,“无能,蠢货,你早上没吃饭吗?” 这一骂起到了反作用,潘美莲立即停下,然后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喘着粗气。 “小两口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呀。”有人在一旁劝解。我一看,是那位语文老师。 “谁跟他两口子?”潘美莲扭头反问道。 “他都一直不还手,还不是你老公?换作其他人,一拳够你受的。”语文老师十分艰难地扭动屁股,走前两步夸赞道,“你真有福气!” 她一说,潘美莲怔了一下,直起身,眼睛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超哥。 超哥的水果刀最终没有落在潘美莲的身上。在人群中,我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有几次,我差点自己跑了过去。这是一场让我非常失望的帮忙,今天本指望超哥收拾潘美莲的,超哥不仅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我们反而让潘美莲给收拾了。如今,超哥伟大的形象在我心目中轰然倒塌。他也和我一样是个软蛋。我感到前路一片迷茫,连超哥都这样,我还能指望谁呢? 我正想着,突然有人喊道:“巡警来了!” 围观的人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去。我在他们的簇拥下,也离开了现场。 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再惦记超哥。他是个失败者,当然我败得更惨。他的失败,让我感觉潘美莲开始走向远方,而且朝着比远方更远的地方走去,她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当围观的人全部散去,回到他们本来的位置上,我变成了一个人在行走,我的背部常常感到一阵冰凉。 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了通荡巷。现在,已是正午了,阳光软绵绵地躺在巷道上。当我经过那家刀具店时,那老头正坐在一张竹椅上吃午饭,他一边吃,眼睛一边盯着双腿间摆放的黄历看。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头诧异地望着我,莫名其妙地问,“这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我没有心情理他,径自走过去,头也不回。走到巷口边,我仿佛听见后面有人说,“暴力能解决什么问题!”我迅即转身,巷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道阳光还在孤独地躺着。 出了巷子,我闻到一阵牛肉汤的清香,我突然感觉腹部空空荡荡,五腑六脏被掏空了似的。我饿了。于是,我大踏步地走进著名的杨记汤店,在临窗的一张方桌子边坐下,要了一碗牛肉汤和米饭。我低头吃起来,一番狼吞虎咽后,我砸巴着嘴想休整一下,抬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定睛一瞧,竟是娟子。我惊慌失措。与早年间学校比起来,娟子的变化太大了,那张细皮嫩肉的脸变得粗糙枯黄,而且今天又有大变化,就是粗糙枯黄的脸有一半还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知道这一定是超哥的杰作。 “李强,你怎么来了?”娟子惊呼道。 这种形象出现,我以为娟子会很不自在,想不到她竟然那样激动,一点都看不出受过委屈的样子。倒是我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作答,好像我伤着了脸一样。 “他就这德行。”娟子见我老盯着她肿胀的脸,解释说。娟子说的“他”当然指超哥了,问题是,娟子把“德行”一词说得既轻飘又柔和,带有点甜蜜的味道,仿佛这是一件让她值得骄傲的事情。娟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我理解不了,更使我难以理解的,超哥怎么对潘美莲手下留情。 我只好打着哈哈,说今天天气真好这一类无关痛痒的话,面对这种情形,我实在无话可说。在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娟子突然问我知不知道最近超哥在干什么,看来超哥的一切行动是诡秘的,换句话说,娟子当真控制不了超哥。我告诉她,我也好久没联系超哥了,这显然是在说慌,但我无奈。 走出杨记汤店,送走娟子的背影后,我站在门口犹豫起来。我在考虑,这个时候是往家跑呢,还是去找那些朋友。往家跑似乎没必要,而那些朋友估计去找他们的朋友了,再说,我即使找到他们,也没啥好聊的,我不想讲述我的失败,更不想损害超哥的形象。渐渐地,我不再考虑去处了,从我被围观的人夹着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任何目标了。因此,整个下午我就像一名流浪汉,东游西逛,无所事事。 就这样,我的流浪直到太阳落山时才终止。我来到城北一个叫仙乐亭的地方,这里相对幽静,听说很适合男女约会,如果男女之间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来这里就方便了,反正我和潘美莲从未来过。我穿过一片密集的松树林,太阳的余晖照过来,使得林丛笼罩着一层晕黄。我果然看见一对对男女勾肩搭背,或者男的把女的按在树干上使劲亲吻,那层晕黄便跳动起来,其中有一对穿着校服,估计逃学过来的。他们并不忌讳我,甚至懒得瞧我一眼,仿佛在这种地方,他们那样做是天经地义的事。 走出这片林丛,是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坪,中央有一张石椅,不过此刻已被两个人占领了。我正想穿越空坪到对面的林丛去,那两个人的形象却十分熟悉,我睁大双目看了一会,他们正是超哥和潘美莲,我擦了一把眼睛再看,依然是超哥和潘美莲。我大惊失色,慌忙躲到一颗松树后面。 他们可能没听见身边的响动,也可能听见了,但他们毫不在乎。超哥双手张开,放在椅子背上,潘美莲的头就靠到他粗壮的手臂上。这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暮色席卷而来,他们继续津津有味地聊着,一点都不感到惊慌,似乎他们早已做好了呆到晚上,甚至更晚的准备。 四周静谧,他们的声音就显得非常清晰,可是我只听清一句,潘美莲问超哥,“那一刻,你怎么不还手?”
白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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