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商死了(四)(续前) 康德对世人发布无人身的“绝对命令”是经不起理性分析的,斯宾诺莎试图将伦理学弄成几何论证也是有问题的,但要批判这两位前辈哲学家,应当用理论推演和逻辑论证的方法才能使人心服口服,尼采没有这么做,而只是用一些形象化的谩骂来对康德与斯宾诺莎进行人身攻击,而人身攻击却是一个自诩为哲学家的人最无能最弱智的表现。苏格拉底曾说,人类在沉睡,我(一个哲学家)就像一只蚂蜂时不时叮它一下。为了刺激读者的神经,行文时偶尔骂上几句调侃一下并无不可,但要是弄得只会骂人,那就有点儿不地道了。尼采在很多地方都未曾援引被谩骂者的著述进行较为深入的理论分析,而只是来一通毫不讲理的诅咒谩骂和嘲笑,他这种臭德性,真让人觉得恶心!请听: 今天所谓的实证主义把自身推向市场;现在也许有一种厌恶,对所有这些现实的臭哲学家的驳杂和拼凑物的年市的机制的趣味所产生的厌恶,在这些臭哲学家那里,除了这种驳杂外,没有任何新的和真正的东西。(同上引,第128页) 斯宾诺莎或布鲁诺——最终总是成为(而且在最精神性的骗人的把戏下,也许他们本人也不知道这一点)狡猾的复仇犯者和毒药配制者(人们松动了一下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和神学的基础)——完全不谈道德愤慨之笨拙,它在一位哲学家那里是如下情况的不会有误的标志,即哲学的幽默离开了他(同上引,第142页) 在尼采的著述中,好不容易看到一段似乎是作鼓正经的学术批判而非辱骂恐吓——这已成为笔者的一件惊喜之事,但令人空欢喜的是,尼采这类学术批判永远都只是虎头蛇尾嘎然而止刚讲了半截子话就没词儿了,试举几例: 一些个别的哲学概念不是什么随意的东西,不是什么自为生长的东西,而是在彼此的联系和类似中产生出来的,尽管它们如此突然和任意地看来出现在思想的历史中,它们却从属于一个体系,就像一个洲的动物群的全部的成员,以上的情况最终还显露在如下的事实中:最不相同的哲学家们一再地多么有把握地填写在一些可能的哲学之一张确定的基本表格。 Ceasa sui(自因)是迄今想象出来的最好的自身矛盾,是一种逻辑的强奸和非本性。 但是,你们物理学家如此自豪地谈到的那个“自然的规律性”,似乎——为什么其存在仅由于你们的解说和坏的“语言学”。它不是事实情况,不是“原文”,宁可说只是一种幼稚的仁慈的整理和意义歪曲,靠着这意义歪曲,你们充分地向现代心灵的民主的本能让步! 哲学体系“就像一个洲的动物群的全部的成员”,自因“是一种逻辑的强奸”、自然的规律性“不是原文”,这就是尼采的批判!读到这些的辞章,我们只会感到形象生动但又意义苍白。最令笔者存疑的是:尼采在批判那些“臭哲学家”们时,基本上不会援引他们超过哪怕五十个字的原文,有时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不知尼采同志是否认认真真仔仔细细阅读过这些臭哲学家们的著作。当然啰,一个坚持辱骂和恐吓也是一种战斗的思想斗士在搜集素材方面显得匆匆忙忙,这也难怪。再说了,伟大的思想家不还有些神志不清么,俺可没有尼采那样刻薄。 尼采不重推演、缺乏论证,对问题不作深入分析的臭德性让他许多非常有价值的思想都呈现为只言片语,一个深刻的思想家竟像蹩脚的诗人或弄玄虚的巫师那样时常讲格言或谶语,可以说,尼采在思想史上的地位最多不过就只是一个“点子大王”,但十分遗憾的是,只要剔除了他那些辱骂嘲讽的情感宣泄,这些哲学点子恐怕写出来不过几十百把条,有时笔者竟会吃起干醋来:“凭什么尼采暴得大名?”他就凭下面这些一句顶一万句的箴言青史留名: “为了认识本身的缘故而认识”——这是道德设下的最后圈套,这样,人们再次完全地陷入道德中。 人是最不诚实地对待其上帝:他不可以犯罪! 谁达到了他的理想,谁恰恰因而超出了它。 有些孔雀在一切眼睛面前隐藏了其孔雀尾巴——这叫做自豪。 “同情一切人”——这也许是对你的严厉和专制,我的邻居先生! 本能——当房子在燃烧时,人们甚至忘记了吃午饭。——是的,但是,人们在灰烬上补吃午饭。 今天,一个认识者很容易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动物化。 (同上书第四章《格言和插曲》) 尼采的精神导师叔本华曾说道德是对生命意志的否定,尼采却反其道而行之,认为:生命意志是衡量真理与谬误、善与恶的标准;知识和道德只有在保全和促进生命与生命意志时,才有价值;而那种自身生命力强大,无需克制自己限制自己同时又是道德化身的人,也就是尼采为我们虚构出来的“超人”。他所说的“超人”形象大致可以概括为1)超人是超越自身、超越弱者的人,他能充分表现自己、主宰平庸之辈;2)超人是真理与道德的准绳,是规范与价值的创造者;3)超人是自由、自私的、自足的;4)超人敢于面对人类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希望;5)超人是在不利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憎恨、嫉妒、顽固、怀疑、严酷、贪婪和暴力只能使超人更坚强;因而6)超人不是那种卑微琐碎,软弱无力的人,超人是充实、丰富、伟大而完全的人。正如斯坦哈特在《尼采》一著中所述:尼采把有战斗力的自由精神称为超人。超人是尼采把古典哲学的“智慧人”或圣哲的概念现代化的方法。它是柏拉图的“哲学王”、亚里士多德的“伟大灵魂的人”和斯多亚与伊壁鸠鲁的“圣哲”的精致化。超人有很多不同的表象。时常,并且从不同的透视出发,超人表象为一位先知,或者一位祭司,或者一位暴君。超人是,如尼采所表述,在善与恶的彼岸的,即是说,超人是超越了奴隶道德和看待生活的奴性方式的。 超人为一股极端的权力意志所驱使,并且因而行动中超越了自我利益和纯粹自我主义。而超人的自我则在精神上被精炼并达到极高的普遍性。它是这样一个自我:它把自身看作包含整个人类,在这样的意义上:它自己的自我提高是每个人的提高——如果人类历史可能延伸到未来的话。 超人是这样一种人:他或她自己承担对作为整体的人类的责任,人类迄今证明无能力担当这一责任。尼采认为,这多半是真实的,因为我们认为存在一位为我们负责任的上帝。因而,我们不烦恼自己为我们或为我们的种种未来承担责任。超人的道德是成熟的个体的道德,它是纯粹自利的,但那个自我是整个人类物种的整个自我。超人具有最高度的自我控制和自我调整:超人的自我主宰使之有充分能力对全人类担负责任。 要理解超人,我们需要讨论功利主义。超人是一种超级功利主义的代理人。尼采常常表明反对功利主义,功利主义把有用看作最高的价值。某物只要它增进幸福,在痛苦最小而快乐最大的意义上,就是有用的。因此功利主义者引入了最大幸福原则:某事物导向最长时间中最大数量的人的最大幸福,在这种程度上某事物是好的。尼采反对功利的理由是,它通常被还原为奴性的群体功利:对群体在此时此地有用的就是有用的,仅仅为着这个群体在此时此地的生存,而不是为着人性的进步。幸福是最小痛苦和最大快乐的观念,是酒鬼或嗜毒者看待幸福的方式:一种昏呆的或麻醉的迷糊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真实的感觉被一种模糊的和迷幻的高峰状态所麻痹和代替。尼采蔑视这种幸福观念。 超人是一个超功利主义者,因为他或她不在最小痛苦和最大快乐的奴性的意义上来诠释幸福,而毋宁把幸福作为功能上的杰出、作为最佳工作状况、作为全部的人类可能性的最大的实现来诠释。例如,伟大的运动员为了达到伟大的目标甘愿经受巨大的痛苦。超人否认人是羊,或者生活在一种麻醉的昏呆状态中是一种正面的生活方式。对于人性,超人在心目中有伟大的目标,并且超人想望一种充满了光荣的大胆和惊人的成就的历史。超人想望知与行的最大程度的延展。 科学和技术业已经予人类巨大的力量,可以在地球上建立一种超文明,也许可以在我们的太阳系之中的其他行星上开拓殖民地,可以获得更伟大的知识,可以变得像我们的原始的宗教之中所梦想的诸神一样。然而野蛮的迷信和粗鄙的幻想,尤其是宗教信仰捆绑了我们,我们由于这种捆绑而退缩不前。尼采充分觉察到:人性的非理性的一面需要得到满足,他认为,一项人的伟大工程的观念是这样的观念:在其荣耀中,人性的非理性的一面能够被抓住并升华。 为了朝向伟大的目标来定位人的理性和激情,超人践行一种开明的专政。人性中的卑下的或奴性的成分——人的反动性——不得不被统治,并且常常被以残酷和野蛮的方式统治。尼采对于人所能够作出的野蛮是没有幻想的。他知道超人对人性的爱常常是粗暴的爱: 他会如此熟练地使用欺诈、强暴、最残忍的利己主义作他的手段,以至于他只能被称为恶棍、恶魔;但他的旨趣——光辉四射,会是伟大而有益的。他会是人马,一半是野兽,一半是人,另外在他的头上还附属着天使的翅膀。(参见《人性的,太人性的》第221页) 即使如此,超人的专制是如此高度精神化的,如此哲学的,以至于这种专制使用尽可能少的暴力逼迫和暴行:它并不旨在镇压或压迫人兽,而旨在使这种野兽为一种更高的目标而工作。超人以一种技艺来工作,那种技艺既吸引人性的动物性的部分又说服其理性的部分。超人践行尼采称为快乐的智慧的某种东西:科学理性、实践智慧、立法美德和艺术的融合。 尼采宣告了上帝的死亡,但他杜撰出来了“超人”,而在笔者看来,那个集大恶大善为一身的所谓超人不过就是人间的上帝。虽然尼采曾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宣称他并没有塑造出新的偶像,但他那个凌驾于一切人之上施人以“粗暴的爱”的超人比他弄死的天上的上帝更坏。越是读尼采,越觉得他是一个土得掉渣的人:一辈子自诩为精神贵族,可他的贵族气质就只是蛮不讲理地瞧不起人;当然,这世上确实存在许多应当被瞧不起的人,但你是哲学家呀,你是要告诉人们应当怎样生活并且打算把人们从苦难生活中拯救出来的救世主呀,辱骂和恐吓再加蛮不讲理地瞧不起人管用么?你要救人救世,除了多少有点儿悲悯之心,最重要的是要摆事实讲道理呀。 也许,写完这篇文章后鄙人会很长时间不再阅读尼采著述了,因为,在尼采的心中上帝死了,而在笔者的心中,尼采也死了。
黑白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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