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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杂志 · 1月21日 23:40 · 241 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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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死了,尼采也死了

唐 仲 清

尼采宣告上帝死了。他不是宣告上帝死了的第一人。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这位19世纪的美国思想家说:“人们谈及启示时把它们看作某种早已过去了的东西,好像上帝已经死了似的。”当尼采说上帝死了时,他意指:我们最熟悉的关于上帝的理论、关于上帝的基督教、柏拉图理论,不是真实的,因为它不描绘任何现实的事物。它甚至没有意义。
也许,一切宗教和道德起因于如下的需要:人类若是企图在精神层面上让自己超越于世俗的现实世界,必须假设某种精神性的凌驾于芸芸众生万事万物之上的存在,如果没有这种精神存在,则人与人之间必须会就像狼对狼一样,适用动物法则的结果将会导致人类的自我毁灭。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问题出在:历史并非自觉的世界精神,也并非完全由黑格尔所谓世界历史人物来掌控,于是,即使是人类由无数个不自觉的精神需求汇集成的需求同样会受到贯性原理的支配,假如说,人类的物质生活没有“度量”一说,那么人类的精神生活则在任何时代都可能出现因“度量”的不足或满溢而招致恶果。基督教发明出来是用来竭制人的过度的欲望,结果,却走向了禁欲主义,成为了扼杀人性的精神暴力。于是尼采认为西方文明在2000多年中一直处在自欺之中。尼采认为,西方哲学家和宗教权威传统主张这个世界之外或之上另有一个世界,它比这个世界好,这是对世界的一种否定性观照(参见《偶像的黄昏》)。这另一世界是非物质性的精神世界。尼采认为,尤为突出的是柏拉图类型的哲学家和基督教式的宗教权威,他们努力地通过宣称有另一个具有和我们这个世界相反特征的世界来否定这个世界(参见《权力意志》)。尼采是这样辨析基督教之谬的:自然的和超自然的是互相对立的;善与恶是相对立的;如果超自然的是善的,那么自然的就一定是恶的。自然的世界缺乏一切善。它是邪恶、错误、虚幻、丑陋的世界。超自然则是良善、正确、真实、美丽的世界;尘世是一种中间地带,悬在良善的天堂和邪恶的地狱之间。因而尘世甚至不是邪恶的;它是无价值的。
在尼采看来,如果说超自然的宗教善恶观是对世界的一种消极的否定,那么禁欲主义则是对超自然界的爱加上对自然的世界的恨恶。禁欲主义恨恶尘世、恨恶身体、恨恶生命、恨恶性。但既然禁欲主义者是生活在尘世的、有身体并有性欲的人类,那么禁欲主义就是一种自我厌恶、自我仇恨、自我否定。禁欲主义是一种不结果的受虐狂(参见[美]埃里克•斯坦哈特著《尼采》朱晖中译本第24页)。

究竟什么是我们的善与恶的起源。事实上,当我还是13岁男孩的时候,就开始寻找恶的起源的问题。我在那个被称之为“一半是儿童游戏,一半是尊敬上帝”的年纪,为此写了我的第一篇文字游戏,也是我的第一篇哲学习作。我那时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尽管它还很稚嫩,就是尊奉上帝,同时也把上帝当作恶之“父”。
我逐渐学会了区别神学的偏见和道德的偏见,并且不再在任何世界的背后寻找恶的起源。某些史学的和哲学的训练,包括一般心理学意义上的一种与生俱有的选择意识,很快就把我的问题变为另一个问题:人在什么条件下为自身构造了善与恶的价值判断?这些价值判断本身又有什么价值?迄今为止它们是阻碍还是促进了人的发展?它们是否是生活困惑、贫困、退化的标志?或者与此相反,它们自身就显现了生活的充实、力量和意志,或者显现了生活的勇气、信心和未来?(参见尼采《论道德的谱系•善恶之彼岸》谢地坤等中译本第4-5页)

笔者也曾想,宗教教义中有许多其实都是道德戒律,有什么必要捏造出一个人格神那样的上帝来统领这一切宗教教义呢?愚以为:人们捏造上帝这一行为已经充分地暴露了人们缺乏信奉无人身戒律的能力,尽管基督教声称上帝是超然于人世的,但这个超然于人世的神却具备人那样的五官体貌。当然,露了面的上帝就难以保证全知全能全善了,我们说上帝具有人的五官体貌是通过圣子耶酥来推断的;可见,恰恰是在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都不发达的初民时代才可能形成人格神类型的宗教。在尼采看来,正是这个被称为凌驾于人世之上的上帝是邪恶之父。而区分善与恶的标准并非是在世界之上或世界背后去寻找,善与恶的价值判断应以善恶观对生活之有用性为标准。
谢地坤先生在《论道德的谱系》译后记中对尼采著作的观感是:“读尼采的书往往既有兴奋,也有不安,尤其是掩卷遐思、反复推敲之后,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本文笔者对谢先生的观感深以为然且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更为强烈:笔者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之所以是不带偏见的,是因为它完全是技术层面的:读尼采的著作会产生一种不同于读海德格尔著作那样“不舒服”的感觉:①尼采的论述都是分为小节小段的,于是,他那些勇猛的言论永远都是战斗的宣言,而不是逻辑的推论。我时常想,中国人为什么会那么样莫名奇妙地热爱尼采,也许正是因为不喜推论而又能惊世骇俗让尼采与国人投缘;②尼采的言论风格是情感宣泄远大于理论推导,若要弄个比例,大概是百分之八十比百分之二十;初看几页觉得耳目一新,多看几页就觉得空洞无物了;③辱骂诅咒嘲讽之大全,这就是尼采的文风。常言道,有理不在声高,为了强调自己的情思骂几句人是可以理解的,但若开口就来辱骂,那就只能说明“黔驴技穷”了,这一招,华人里面学得最好的要算“五百年汉语第一人”的台湾狂人李敖,但在笔者看来,辱骂和恐吓也许能给人造成一时的刺激,但最终难以征服别人,因为理论的说服力凭借的不是声音而是事理。因为前述原由,笔者体会到其实坚持阅读尼采著作是需要一定的毅力的。不过,尼采当然也并非无充足理由暴得大名,一个敢讲话的人总能讲出一些别人不敢讲的话,我对尼采的观感,如此而已。自己的书不太好看,这一点,尼采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读懂’我的书就需要时间,读者为此无论如何不能像‘现代人’,而应该像牛那样——必须学会咀嚼”。
在笔者看来,尼采的“反动性”虽臭名昭著,但其反动性却远远逊色于其逻辑上的荒谬性。请读一读以下的论述:

对“善”的判断并非起源于那些受益于“善行”的人!正是那些“善人”自己才是这一判断的起源,也就是说那些高贵的、有权势的、上层的和高尚的人们以为并设定,他们自己和他们的行为是善的,他们是属于第一等级的,与他们相对的则是低下的、卑贱的、庸俗的乌合之众。他们从这种等级差别的激情中为自己获取了创造价值和彰显这些价值的权利。功利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功利的观点恰恰在私权产生最高等级秩序的价值和突出等级的价值判断方面极其陌生的和不合时宜的,这种感觉正是在这里与那种以工于心计、锱珠必较为前提的低级热情相对立——不是一次,不是例外,而是永久(同上引,第12-13页)

不再需要争取功利的高贵者们自己就是善人,他们有权自己评判自己的善行,而不需要由善行的受益人来评判。其逻辑荒谬在于:①等级差别本身就是善恶评判的对象,或者说,高贵的、有权势的、上层的和高尚的人们之所以在社会中的较高位置上能有一份好心肠,那是因为等级差别为他们提供了如此优越的条件,让他们在衣食无忧的境况下有一份包括行善在内的仁爱之心,但是,这种差别本身就不是善的;既然任何人成为了高贵者都可能同时又成为善人,那么,只有认同人间不平等——这一最大不善的事实才能保证社会中有一小部分人是善人,而处在社会底层或下层的大多数心情恶劣的人都是不可救药无法矫正的恶人;②即使高贵地位可能成为善良动机善良行为的保障,这一保障也不是充分的、更不是尼采所谓不计功利的价值判断是永久的。据笔者的体悟,生活在较上层的人们,其推己及人、内疚自责的心理确实要比穷凶极恶的劳动人民更为发达,但他们的这些善行并非道德意义上的纯然之良善,而是将道德当作一种具有礼仪外观的行为规则来遵守。常言道越是有钱心肠越硬,反倒是那些没几个钱的劳动人民喜欢助人为乐。当然,正是因为对人对事缺乏灵敏之反应及精确之算计才导致了永久沦为下世烂,这同样是社会存在着结构性的等级差别给害的。尼采伦理观中最荒谬之处在于:他认为等级差别是天经地义不证自明的,并且,可恶又可笑的地方是:他将善恶构建在这种等级差别的激情之上!尼采发现:社会等级意义上的“高尚”、“高贵”必然演化出“精神高尚”“高贵”意义上的“好”,而且他还宣称“对我来说,这点似乎是对道德谱系的一个本质的洞见”!
尼采为什么二战时被纳粹意识形态所利用,是因为在其学说中有不少地方都充斥着对犹太民族的攻击,尼采甚至宣布万恶的基督教产生于犹太人的怨恨:

犹太人曾经是这样的民族,他们以一种坚忍不拔、始终不懈的坚毅,勇于改变贵族的价值方程式(善=高贵=权势=美丽=幸福=神圣),怀着铭心刻骨的仇情(无能的仇恨),咬紧牙关地嘟嚷着什么“惟有苦难者才是名人;惟有穷人、无能的人、下等人才是善人;惟有受苦受难的人、贫困的人、病人、丑陋的人、才是惟一虔诚的人,惟一笃信上帝的人,惟有他们才配享天堂的至乐。……犹太人是道德上的奴隶起义的始作俑者(同上引,第18页)

尼采以上歪曲事实的批判实在太离谱了,为了增强说服力,让我们来看一段有关基督教产生的关于犹太教宗教背景的史料:

以色列人的宗教,从多神观念演变为一神观念的过程,表现为《旧约》中耶和华上帝与众巴力的斗争史,这是一个漫长的历史阶段。直到公元前6世纪以前,并没有形成一个成熟的一神观念。公元前621年犹大国王约西亚使用行政手段强制进行宗教改革,树立一神观念,但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公元前6世纪初,以色列人被掳到巴比伦以后,两河流域古老而发达的文化传统,新巴比伦王国和波斯帝国的统一与强大,东方民族的宗教信仰、风俗习惯,特别是亡国奴的屈辱处境等对他们的刺激很大,使他们的政治、宗教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不论是过去的祭司贵族等统治阶级还是中、下层人民,都渴望一位“救世主”降临,救他们脱离异族的压迫。他们的理想就是建立一个新的大卫的王国,它将是一个统一、富强、独立的国家,它的统治机构应当是贵族的政治权力与祭司的宗教权力的统一;耶和华不仅是以色列的保护神,而且是统治世上万国、万族、天上、人间的惟一主宰;耶路撒冷圣殿是他的惟一圣所。他们认为以色列人所遭受的民族灾难乃是耶和华对他们犯罪的惩罚,欺压他们的异国异族都是耶和华手中的惩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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