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田魅影渡横垌

阿颖攥着领口红绳系着的桃木护身符，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这才压下了胸腔里的悸动。车窗外，潼侨镇茶三队的老茶田渐渐远去，歪歪扭扭的老茶树在暮色中化作模糊的剪影，仿佛还能看见茶田深处那抹蓝布工装的身影——三天前的惊魂一幕，至今想来仍让她脊背发凉。

“别怕，都过去了。”驾驶座上的阿豪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语气是惯常的沉稳。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虎口处因常年摩挲罗盘、摆弄风水器物，带着一层薄茧。作为茶三队为数不多懂风水秘术的年轻人，这次若不是他用茶籽和罗盘化解，阿颖恐怕早被茶田怨魂缠上了。

阿颖点点头，将脸埋进膝盖。她天生带着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秘密只有阿豪知晓。小时候在茶三队，她总说茶田边有穿蓝衣服的阿姨在采茶，大人们只当她胡言乱语，唯有比她大三岁的阿豪，会蹲下来认真听她讲，还从自家祠堂里求来这枚桃木护身符，叮嘱她日夜不离身。“这是我爷爷亲手刻的，能挡煞，”那时阿豪的声音还带着少年气，“以后再看见奇怪的东西，就攥紧它，喊我的名字。”

如今他们要回阿豪的老家——罗平镇沙头横垌村。阿豪的父母早逝，是横垌村的叔伯婶娘们一起把他拉扯大，这次回去，一是为了给爷爷上坟，二是应了村长的请，帮村里看看新建的祠堂风水。阿颖是孤儿，自小跟着阿豪相依为命，茶三队的人待她也好，但终究抵不过横垌村那份早就盼着她来的热络——阿豪早就把她的事告诉了村里人，说她乖巧懂事，让大家多照看。

车驶入罗平镇境内时，天已经擦黑了。远远望见沙头横垌村的轮廓，村口老榕树下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像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夜的阴冷。车刚停稳，一阵喧闹声就涌了过来，为首的林阿妈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艾糍，快步走到车边，一把拉开车门就握住了阿颖的手：“哎哟，这就是阿颖吧？可把你盼来了！”

阿颖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局促，林阿妈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柴火和糯米的香气。“快尝尝阿妈做的艾糍，驱寒，”林阿妈把艾糍塞进她手里，又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疼爱，“瞧这姑娘生得多俊，细皮嫩肉的，路上肯定累坏了。”

旁边的二叔婆递过来一个红布包，里面是枚红绳编的手链，串着小小的桃木珠：“第一次来我们横垌，见面礼可不能少，这是辟邪的，戴着保平安。”三叔公则扛着他们的行李箱，嗓门洪亮：“快进屋，晚饭都做好了，炖了鸡汤，给你们补补！”

一时间，叔伯婶娘们围了上来，有送手工绣帕的，有塞糖果的，还有的拉着她问茶三队的风土人情。阿颖被这阵仗弄得脸颊发烫，手里的艾糍还冒着热气，暖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阿豪站在一旁笑，时不时帮她解围：“大家别急，阿颖刚到，让她先歇歇。”

阿豪家是村里的老宅院，青砖木梁，天井里摆着几盆水仙，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映得地面一片银白。林阿妈早已给他们收拾好了房间，被褥是新缝的，上面绣着富贵牡丹，还特意放了个暖水袋：“我们这儿冬天湿冷，你别冻着。”睡前，她又拿来一套新做的棉服：“明天带你去赶花市，穿得暖和点，人多热闹。”

夜里，阿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太亮，照得庭院里的影子忽明忽暗，她闭着眼，却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天井里徘徊，一老一小，皆是面色苍白。她心里一紧，连忙攥紧了脖子上的护身符，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安心。

“阿颖？”门外传来阿豪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你醒着吗？”

阿颖连忙应声，阿豪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罗盘，眉头微蹙：“我刚才起夜，看见院子里有阴气流动，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阿颖点点头，声音带着颤音：“有两个人，在天井里走，一个老爷爷，一个小孩。”

阿豪走到窗边，罗盘上的指针飞快转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洒在窗台上，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罗盘指针趋于平稳，院子里的黑影也渐渐淡去。“是我爷爷和小时候的我，”阿豪转过身，语气柔和了些，“我爷爷生前最疼我，大概是知道我回来了，过来看看。这老宅子风水没问题，只是阴气重了些，明天我摆个聚阳阵就好。”

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阿颖苍白的脸：“以后夜里别怕，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喊我。”阿豪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护身符上，伸手轻轻拨了拨，“这护身符要一直戴着，横垌村不比茶三队，村里有老井、旧祠堂，阴气重的地方多，你的眼睛太灵，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阿颖乖乖点头，看着阿豪的身影，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自小到大，阿豪总是这样护着她，从茶田边的怪影，到夜里的孤魂，每次都是他及时出现，用那些看似神秘的风水秘术保护她周全。

第二天一早，阿颖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推开窗，看见阿豪正在天井里摆弄罗盘和桃木枝，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可靠。林阿妈在厨房里忙活，蒸汽顺着窗缝飘出来，带着腊肉的浓香；二叔公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稳有力；堂姐阿娟则在贴春联，看见她醒了，笑着招手：“阿颖醒啦？快下来吃早饭，吃完我们去赶花市！”

早饭格外丰盛，白粥配着自制的萝卜干、酸笋，还有刚蒸好的芋头糕，外酥里嫩。阿豪给她夹了一块芋头糕：“这是阿妈特意给你做的，知道你爱吃甜口，放了不少红糖。”林阿妈笑着补充：“我们横垌村的花市可热闹了，年三十的花市上买一束自己属相的花，来年就能顺风顺水。今天虽然不是年三十，但也有不少摊子，带你去开开眼界。”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村口走去，阿颖的阴阳眼忍不住四处张望。横垌村比茶三队热闹，田埂边有嬉戏的孩童，巷口有聊天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可她也看见，村西头的老井边，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婆婆，面色青灰，眼神空洞地望着井口；村小学的围墙外，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阿颖看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没有五官的脸。

阿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攥紧护身符，往阿豪身边靠了靠。阿豪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个简单的镇煞符：“别乱看，跟着我走。”他压低声音，“老井聚阴，小学旧址以前是乱葬岗，有些东西只是路过，不招惹它们就没事。”

花市果然热闹，青石板路上摆满了摊位，卖鲜花的、卖糖画的、卖年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二叔婆拉着阿颖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又给她买了个兔子形状的糖画：“姑娘第一次来我们村，得吃点甜的，讨个好彩头。”阿娟则带着她看鲜花，各色玫瑰、水仙、菊花摆得整整齐齐，花香扑鼻。

就在阿颖伸手去摸一朵水仙时，突然看见花摊底下，趴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正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那男人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黏在脸上，嘴角淌着黑血，双手死死抓着花摊的木板，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阿颖吓得缩回手，尖叫出声：“阿豪！”

周围的人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阿豪立刻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手里的罗盘已经掏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花摊底下，眉头紧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猛地撒了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花摊底下的黑影瞬间消散，空气中留下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怎么了阿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林阿妈连忙搂住她，满脸担忧。阿豪替她解释：“她胆子小，被窜出来的老鼠吓着了。”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悄悄贴在花摊的桌腿上，“这花摊位置对着老井，阴气重，贴张符挡挡煞。”

摊主是个白发老人，闻言连忙道谢：“阿豪不愧是懂行的，我这摊子摆了几天，总觉得阴森森的，原来是犯了煞。”

阿颖靠在林阿妈怀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阿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没事了，已经走了。”他知道，那是溺死在老井里的鬼魂，横垌村老一辈人说，几十年前有个男人欠了赌债，跳井自尽了，怨气很重，经常在老井附近徘徊。若不是阿颖的阴阳眼，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回到家，阿豪给阿颖倒了杯温水，又拿了张安神符烧成灰，兑在水里让她喝下去：“喝了就不害怕了。”林阿妈炖了安神的莲子羹，坐在床边陪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可不敢让你一个人乱跑了，要是阿豪不在身边，多危险啊。”二叔婆也端来一碗姜汤：“驱驱邪，女孩子家身子弱，可不能受了惊吓。”

接下来的几天，阿豪忙着给村里看风水，阿颖就跟着林阿妈和阿娟在家帮忙。横垌村的人待她是真的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她留着，阿娟给她织了新围巾，三叔公上山打猎，特意给她留了最嫩的野兔肉，就连村里的小孩，也总把捡到的漂亮石子、野果塞给她。阿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渐渐放下了心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村里就出了怪事。村东头的阿强家，接连几天夜里都听到院子里有敲门声，可打开门却空无一人。阿强的儿子更是吓得发高烧，胡言乱语，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床边。阿强没办法，只好来请阿豪。

阿豪带着阿颖一起去了阿强家。刚走进院子，阿颖就看见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正趴在阿强儿子的窗边，双手扒着窗台，脑袋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孩子。那黑影似乎察觉到阿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阿颖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拉住阿豪的手。阿豪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别怕。他拿出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院子西南角的老榕树下。“这树的位置不对，”阿豪指着老榕树，“西南方位宜砂宜静，这树长得太茂盛，根系都快扎到房子地基里了，而且树干对着卧室窗户，形成了树煞，容易招阴。”

阿强一听，连忙问：“那怎么办？这树都长了几十年了，舍不得砍啊。”

“不用砍，”阿豪说，“找块红布把树干缠上，再在树下埋一块泰山石敢当，就能化解。另外，孩子的房间要换个床位，床头不能对着窗户，再在床头挂一串五帝钱，保平安。”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罗盘和五帝钱，又让阿强找来红布和铁锹。阿豪亲自在树下挖坑，埋下泰山石敢当，又用红布缠好树干。阿颖站在一旁看着，只见他每做一个动作，都念念有词，院子里的阴气似乎渐渐淡了下去，窗边的黑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等一切收拾妥当，阿豪又给孩子画了一道护身符，让阿强缝在孩子的衣服里。“今晚就没事了，”阿豪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后多注意院子里的布局，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阿强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吃饭的时候，阿强的母亲给阿颖夹了块鸡腿：“多亏了你和阿豪，不然我孙子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阿颖啊，你有阿豪这么个厉害的对象，以后可享福了。”

阿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偷偷看了一眼阿豪，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笑意。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吃饭，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

夜里，阿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阿强母亲的话，想起阿豪每次保护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自小到大，阿豪就像她的守护神，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险，他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她知道自己对阿豪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兄妹之情，可她不敢说，怕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窗户。阿颖心里一紧，连忙攥紧护身符。她慢慢转过头，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是白天在阿强家看到的黑影！那黑影的手指在窗户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哭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阿颖吓得浑身僵硬，连喊阿豪的力气都没有了。黑影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手指慢慢穿透窗户玻璃，朝着她伸了过来。就在这时，领口的护身符突然发出一道红光，黑影的手指碰到红光，立刻缩了回去，发出一声惨叫。

“阿颖！”阿豪的声音传来，房门被猛地推开。他手里拿着罗盘，看到窗户上的黑影，立刻掏出黄符，念动咒语，猛地将黄符贴在窗户上。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阿豪冲到床边，将瑟瑟发抖的阿颖搂进怀里：“别怕，我来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冰凉，还在不停发抖，心疼得不行，“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

阿颖埋在他怀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阿豪，我好害怕……他一直在看着我。”

“没事了，已经走了，”阿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树煞引来的孤魂，已经被我打散了，不会再来了。”他拿出一张安神符，贴在床头，“这张符能保你安神，今晚我守在你身边。”

阿颖点点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阿豪坐在床边，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夜里，阿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