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下茶香绕社恩

腊月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暖，卷着路边野菊的清香掠过电动车头。阿颖裹紧了米白色的羽绒服，脸颊贴在阿豪的后背上，听着电机嗡嗡的声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还有口袋里刚买的陈皮糖甜香。

“快到了，过了前面那片老茶园就是茶三队。”阿豪的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他握着车把的手稳而有力，车筐里装着给阿婆带的芝麻糕，还有阿颖特意准备的一套精致瓷碗——这是她听说社丁节要分社粥，特意挑的薄胎白瓷碗，说盛着粥香更浓。

阿颖“嗯”了一声，抬头望向远方。连片的茶园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一行行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极了阿豪小时候给她画的格子画。二十公里的路程，骑电动车要一个多小时，可阿颖丝毫不觉得累。自从三个月前阿豪说要带她回茶三队过社丁节，她就天天盼着这一天。她听阿豪讲过无数次茶三队的故事：村口老榕树下的土地庙，归侨们亲手种的茶园，还有社丁节时香飘十里的社粥和热闹的还福仪式。

电动车驶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路两旁的围墙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瓣垂下来，偶尔扫过阿颖的手背，痒丝丝的。村口的老榕树果然如阿豪描述的那般粗壮，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巨伞，树荫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风吹过叮当作响。

“阿豪回来啦！”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树荫下传来。阿颖抬头望去，几位白发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抽着水烟，看到他们立刻起身招呼。为首的陈阿公拄着拐杖走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慈祥，“这就是阿颖吧？果然是个俊俏姑娘，快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阿豪笑着应承，把电动车停在树旁，扶着阿颖下来。阿颖乖巧地叫了声“陈阿公好”，目光却被土地庙吸引住了。庙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树干向上飘散。供桌上摆着新鲜的茶果、米酒和三牲，最显眼的是一盘鲜红的杨梅干，晶莹剔透的，像是玛瑙珠子。

“那是给社伯公上供的，”阿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茶三队的社伯公最护着我们这些社丁，年头祈福，年尾还福，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祈福，许愿想要一辆新的自行车，没想到年底爷爷真的用攒了半年的工钱给买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对这土地庙多了份敬畏。

陈阿公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沿途都是红瓦黄墙的瓦房，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墙角摆着竹编的茶篮和蓑衣。不少人家的门口都挂着腊肉和腊肠，空气中混杂着肉香、茶香和柴火的味道，让人心里暖暖的。

“阿豪哥，你看那户人家在做什么？”阿颖指着前方一户庭院，只见几位妇女围在灶台边忙碌，蒸汽腾腾的，隐约能听到切菜的声响。

“在准备社丁节的祭品呢，”陈阿公笑着说，“今年的社头是阿林家和阿明家，负责筹备还福仪式。咱们茶三队是归侨村，做社的规矩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又添了些本地特色。”

说话间，一位穿着蓝布衫的老婆婆迎了出来，正是阿豪的阿婆。她手里还沾着面粉，看到阿颖就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坐。阿豪这孩子，早就盼着你来了，天天在我跟前念叨。”

阿颖被阿婆拉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八仙桌上摆着刚炒好的花生和瓜子，墙角的竹篮里装着新鲜的茶叶。阿婆给她倒了杯热茶，茶汤清澈透亮，入口醇厚回甘，正是潼桥绿茶特有的味道。

“阿婆，我来帮您吧。”阿颖看到阿婆要去厨房忙活，立刻起身说道。她从小就跟着妈妈学做饭，虽然算不上厨艺精湛，但家常菜和点心都做得有模有样，这次来还特意学了做归侨特色的红蓝粽子。

阿婆乐得合不拢嘴，拉着她进了厨房。厨房是老式的柴火灶，灶台上摆着和好的面团、洗净的青菜和刚杀好的土鸡。“咱们晚上包粽子，明天社丁节，要给社伯公上供，还要分给乡亲们吃。”阿婆一边说，一边教阿颖泡红蓝草，“这红蓝草是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种子种的，泡出的水染糯米，包出来的粽子又香又好看，寓意红红火火。”

阿颖学得认真，看着红蓝草在热水中慢慢释放出紫红色的汁液，心里充满了新奇。阿豪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阿颖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而他就坐在门口等着吃粽子。如今妈妈不在了，但阿颖的出现，让这冷清了许久的厨房又有了烟火气。

傍晚时分，村里渐渐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骑着摩托车、电动车的身影穿梭在小路上，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果。阿颖和阿婆包了满满两大盆粽子，红蓝相间的糯米裹在翠绿的粽叶里，三角分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阿豪，带阿颖去土地庙看看吧，社头们在布置呢。”阿婆擦了擦手说道。

阿豪应了一声，拉着阿颖的手往老榕树走去。此时的土地庙已经装扮得格外喜庆，门框上贴了崭新的红对联，写着“社伯公佑丁财旺，茶三队庆丰收年”。社头们正忙着往供桌上摆放祭品，猪头、土鸡、鲜鱼整齐排列，旁边还摆着几罐米酒和刚炒好的茶油花生。

“阿豪，来得正好，帮我们搭把手。”社头阿林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笑容憨厚，手里正拿着一块红绸布。

阿豪立刻上前帮忙，阿颖则站在一旁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点燃香烛，九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与老榕树的枝叶缠绕在一起。“这是罗伯公的徒弟，”阿豪悄悄告诉阿颖，“以前负责管护社公事务的罗伯公是马来西亚归侨，无儿无女，一辈子都在照顾社坛和这棵老榕树，村里的孩子都受过他的恩惠。”

阿颖想起阿豪说过，罗伯公以前会用长竹竿打杨梅，分给村里的孩子吃，还会给猜对谜语的孩子发2分钱的奖励。她看着眼前的土地庙和老榕树，仿佛看到了那位慈祥的老人，正站在树荫下笑着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

“明天一早祈福，中午杀猪宰鸡做社粥，晚上还福聚餐，热闹着呢。”阿林一边布置一边说道，“今年村里好事多，阿强家儿子考上了大学，阿成家娶了媳妇，还有几家生意兴隆，都是社伯公保佑的，所以这次还福要办得隆重些。”

阿颖看着乡亲们脸上淳朴的笑容，心里渐渐明白了社丁节对于茶三队的意义。这不仅仅是一场祈福还福的仪式，更是维系乡亲们感情的纽带，是归侨们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阿颖被鞭炮声吵醒，穿上衣服走出房门，只见老榕树方向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都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香烛和祭品，脸上带着虔诚的神情。

阿豪已经洗漱完毕，手里拿着两把香站在门口等她。“走吧，去祈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庄重。

两人随着人群来到土地庙前，社头们已经点燃了香烛，主持人高声念着祈福词：“泰安社主在上，今日社日，茶三队社丁前来祭拜，奉上三牲酒礼，香烛纸钱，请享用。望社主坐高照低，保佑我等出着钱门，踏着财路，四季禄马扶持，八方贵人拥护，丁财两旺，富贵双全，万事顺遂！”

念完祈福词，乡亲们按尊卑长幼依次上前祭拜。阿豪拉着阿颖的手，走到供桌前，点燃香烛，闭上眼睛默默许愿。阿颖看着袅袅的青烟，心里也悄悄许下愿望：愿阿豪平安顺遂，愿茶三队的乡亲们幸福安康，愿她和阿豪能永远这样相守相伴。

祈福仪式结束后，社头们开始忙碌着准备社粥。老榕树下支起了十几个大灶头，一口口大锅里热水沸腾，杀猪的嚎叫声、杀鸡的啼鸣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阿颖主动提出帮忙，她跟着几位阿姨一起清洗青菜、切肉，动作麻利，引得大家连连称赞。

“阿颖这孩子真能干，菜切得又匀又细。”一位阿姨笑着说，“阿豪好福气啊，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阿颖的脸颊微微泛红，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劈柴的阿豪，正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满是甜蜜。

阿颖发现，茶三队的社粥做法很有特色。社头们将杀好的猪肉、土鸡、鲜鱼切成大块，放入大锅中煮熟，然后把淘好的大米和猪红倒入肉汤中，慢慢熬煮。“这社粥要熬得糜烂才好吃，老人小孩都爱吃。”一位负责熬粥的阿姨告诉阿颖，“以前生活苦，社粥是难得的美味，现在生活好了，但这味道不能变，这是社伯公赐的粮饷，吃了就不会闹饥荒。”

阿颖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她想起阿豪说过，小时候最盼着社丁节，因为能吃到香喷喷的社粥和社肉。她悄悄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小包陈皮，切成碎末撒进锅里，“加点陈皮能提鲜，还能解腻。”

阿姨们半信半疑，没想到煮出来的社粥果然多了一丝清新的果香，味道更胜一筹。“阿颖真有办法，这社粥更香了！”大家纷纷称赞道。

中午时分，社粥熬好了。几位嗓门大的阿姨穿着围裙，捋起袖子，手拿大粥瓢，开始给乡亲们分社粥和社肉。“龙环队阿南家！”“中间队阿飞鸟家！”被喊到名字的乡亲们高高兴兴地走上前，接过盛满社粥的碗和装着社肉的袋子，脸上满是笑容。

阿颖和阿豪端着粥，坐在老榕树的石凳上慢慢品尝。社粥的味道醇厚香浓，猪肉肥而不腻，猪红滑嫩爽口，还有淡淡的陈皮香萦绕在舌尖。“好吃吧？”阿豪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着问道。

阿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好吃了，比我在家煮的粥香多了。”

“这是因为里面有乡亲们的心意，还有社伯公的保佑。”阿豪说道，他拿起一块社肉，蘸了点盐递给阿颖，“尝尝这个，以前我一次能吃好几块。”

阿颖咬了一口，肉质紧实，满口鲜香，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周围的乡亲们，有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粥，有的边吃边聊天，还有的带着孩子在树下玩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一刻，她仿佛也成了茶三队的一员，感受到了浓浓的乡情和温暖。

下午，村里的年轻人自发组织了文艺表演，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还有人表演归侨特色的歌舞，引得大家阵阵喝彩。阿豪拉着阿颖的手，坐在人群中观看表演，偶尔和熟悉的乡亲们打招呼，气氛热烈而温馨。

傍晚时分，还福聚餐开始了。乡亲们自带桌椅，在老榕树下摆成长长的宴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清蒸鱼、白切鸡、红烧肉、炒青菜，还有阿颖做的陈皮鸭和红蓝粽子。社头们端着米酒，挨桌敬酒，大家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

“今年多亏了社伯公保佑，我儿子考上了重点大学！”阿强激动地说道，举起酒杯敬大家，“我敬大家一杯，也敬社伯公一杯！”

“我家今年生意兴隆，赚了不少钱，这都是社伯公的功劳！”阿成也站起身来，“我提议，咱们一起敬社伯公，敬乡亲们！”

大家纷纷站起身，举起酒杯，高声说道：“敬社伯公！敬乡亲们！”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回荡在老榕树下。

阿颖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充满了感动。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对阿豪说：“阿豪哥，我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乡亲们，喜欢这里的社丁节。”

阿豪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以后每年我都带你来过社丁节，这里也是你的家。”

聚餐中途，有人提议让阿颖表演个节目。阿颖有些害羞，但在大家的鼓励下，还是站起身来，唱了一首《茉莉花》。她的声音清甜婉转，像山间的泉水，流淌在每个人的心田里。歌声结束后，大家纷纷鼓掌，称赞她唱得好。

“阿颖不仅人长得漂亮，唱歌也好听，厨艺还这么棒，真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陈阿公笑着说，“阿豪，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阿豪用力点头，紧紧握住阿颖的手，眼里满是珍视。

夜色渐深，宴席渐渐散去，但老榕树下的灯火依旧明亮。阿豪和阿颖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土地庙前摇曳的烛火，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颖，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在这棵树下许愿，”阿豪轻声说道，“许愿爷爷身体健康，许愿自己能考上好学校，许愿能遇到一个喜欢的姑娘。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阿颖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我也是，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明年年头，我们再来祈福，”阿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许愿，愿我们永远在一起，愿茶三队的乡亲们永远幸福安康。”

阿颖点点头，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周围宁静的夜色。老榕树枝叶婆娑，仿佛在为他们祝福；土地庙前的青烟袅袅，带着人们的期盼飘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社粥的余香、米酒的醇香和淡淡的茶香，交织成一首温馨的乡村夜曲。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宁静。阿豪扶起阿颖，“夜深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帮阿婆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小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阿颖看着路边家家户户亮着的灯火，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茶三队的社丁节不仅是一场祈福还福的仪式，更是一场团圆的盛会，是归侨们对故土的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