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梦中凶榜

梦里阿豪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下车时，罗盘在帆布包里疯转，指针撞得铜壳嗡嗡响，像是在预警什么灭顶的灾祸。

副驾驶座的阿颖早被围得水泄不通。李婶的客家擂茶还冒着热气，王伯的糖环堆了满满一竹篮，就连拄着拐杖的阿公，都颤巍巍地把祖传的银锁塞到她手里。“丫头，可算回来了。”阿公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城里的日子苦，看你这小脸瘦的。”

阿颖是茶三队的团宠，这话一点不假。二十年前，她爸妈在城里打工时出了意外，是整个茶三队的人凑钱把她养大。叔伯们教她爬树摸鱼，婶娘们给她缝补衣裳，就连村里的大黄狗，都对她格外温顺。她从小就能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说老茶寮里有穿黑衣服的男人，说水库边的芦苇荡里藏着哭啼的娃娃，大人们只当她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只有阿豪信她。

阿豪比阿颖大三岁，五岁那年跟着外公从香港回茶三队定居。外公是香港有名的风水师，一手罗盘术出神入化，可惜走得早，只留下半本手札和一肚子的秘术。阿豪继承了外公的本事，也继承了他对阿颖的守护。从小学到高中，他就像阿颖的影子，替她挡开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也替她收拾那些因为“作死”惹下的烂摊子。

“阿公，我们回来，是想帮村里解决点事。”阿豪拨开人群，走到阿公身边，压低了声音，“我听张伯说，这半年来，村里出事的人不少。”

阿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拉着阿豪和阿颖往老茶寮走。“先进屋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茶三队，怕是要变天了。”

老茶寮是茶三队的标志性建筑，建于1982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原本是村里的茶叶加工厂。可这半年来，茶寮里怪事频发。先是机器无故停转，接着是采下来的茶叶隔夜就霉，更可怕的是，凡是进过茶寮的人，都接连遭遇不幸。

二柱去茶寮里拿工具，从二楼摔了下来，断了三条肋骨；春桃去茶寮里晒衣服，回家后就疯疯癫癫，嘴里一直念叨着“黑衣服的男人来了”；就连村里最壮实的牛娃，也在茶寮门口被一条毒蛇咬了，差点丢了性命。

“有人说，是茶寮里的冤魂在作祟。”阿公坐在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手却抖得厉害，“还有人说，是我们触怒了茶神。”

阿豪打开帆布包，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依旧疯狂转动，指向茶寮的深处。他又掏出外公留下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凶榜现世，生人回避。此乃厉鬼索命，非寻常风水局可解。

“凶榜？”阿颖好奇地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阿豪，什么是凶榜？”

阿豪的脸色凝重：“外公说，凶榜是厉鬼为了转世，专门挑选的替身名单。凡是被写在凶榜上的人，都会接连遭遇横祸，最终离奇死亡。而厉鬼，就会借着他们的肉身，重新活过来。”

阿颖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了香港电影《凶榜》里的情节，那些被厉鬼选中的人，一个个都死得极惨。难道茶三队的怪事，也是凶榜在作祟？

“那茶寮里的厉鬼，是谁？”阿颖追问。

阿公叹了口气：“是阿强。”

阿强是茶三队的村民，二十年前，他因为赌博输光了所有家产，又被人追债，走投无路之下，在老茶寮里上吊自杀了。他死的时候，怨气极重，村里人都说，他变成了厉鬼，一直盘踞在茶寮里。

“可阿强死了二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作祟？”阿豪不解。

“因为半年前，村里有人在茶寮里挖地基，想盖新的茶叶加工厂。”阿公说，“他们挖出来了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阿强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张写着名字的黄纸。当时大家都没在意，把木盒子又埋了回去。可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出事了。”

阿豪恍然大悟。那木盒子，应该就是阿强的凶榜。有人动了他的凶榜，导致他的怨气大增，开始疯狂索命。

“现在凶榜上，有多少人的名字？”阿豪问。

“已经有七个了。”阿公的声音里带着绝望，“二柱、春桃、牛娃……还有四个，都是村里的年轻人。他们现在都躺在家里，奄奄一息。”

阿豪的心里一沉。七个，已经死了七个了。按照凶榜的规律，厉鬼需要八个替身，才能成功转世。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即将遭遇不幸。

“阿豪，我们一定要救救他们。”阿颖拉着阿豪的手，眼睛里满是恳求。她从小在茶三队长大，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她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我会的。”阿豪握紧了阿颖的手，眼神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更不要去茶寮。那里的怨气太重，对你不好。”

阿颖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她的好奇心太重，又有阴阳眼，越是危险的地方，她就越想去看看。更何况，她想帮阿豪的忙，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

当天晚上，阿豪和阿颖住在了阿公家。阿豪一夜没睡，一直在研究外公的手札，想找到破解凶榜的方法。阿颖也没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月光。她能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向她靠近。

后半夜，阿颖实在忍不住了。她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她想去茶寮看看，想知道那凶榜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名字，也想知道，那个叫阿强的厉鬼，到底长什么样。

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老茶寮的门口。男人的个子很高，背对着她，头发很长，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怨气，让阿颖不寒而栗。

这就是阿强吗？阿颖的心里既害怕又好奇。她想靠近一点，看看他的脸。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狰狞的脸，七窍流血，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他咧开嘴笑，嘴角裂到耳根，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小丫头，你终于来了。”

阿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她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跑不动。男人飘到她面前，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一股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子里。

“你是第八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有了你，我就能转世了。”

“放开她！”一声断喝划破夜空。阿豪握着桃木剑冲过来，剑身上的朱砂符纸闪着红光。他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男人额头上，男人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阿豪一把将阿颖搂进怀里，她浑身冰凉，吓得浑身发抖。“说了让你别乱跑，你偏不听！”他的声音带着怒气，可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格外用力。他真的害怕了，害怕自己晚来一步，就永远失去她了。

回到屋里，阿豪点燃艾草，烟雾缭绕中，阿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她埋在阿豪的怀里，声音还在发颤：“阿豪，他说我是第八个。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阿豪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拿出罗盘，指针依旧指向茶寮的方向。他又拿出外公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破解凶榜的方法：以血为引，以魂为祭，破其凶榜，灭其厉鬼。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阿豪喃喃自语。他明白，要破解凶榜，必须用自己的血，加上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才能彻底消灭厉鬼。可他怎么能让阿颖献祭呢？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阿豪，你在想什么？”阿颖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阿豪笑了笑，把手札收了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茶寮，看看能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阿颖点点头，闭上眼睛。可她的心里，却有了一个主意。她不能让阿豪冒险，她要自己去破解凶榜。她有阴阳眼，或许，她能和阿强沟通，说服他放弃转世。

第二天一早，阿豪就带着罗盘去了茶寮。阿颖本想跟着，却被阿公拉住了。“丫头，你在家帮忙择菜，茶寮危险。”阿公说。

阿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要偷偷跟上去。她趁阿公不注意，溜出了家门。她知道，阿豪肯定会去茶寮的深处，那里是阿强的葬身之地，也是凶榜的所在地。

茶寮里阴森恐怖，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机器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霉变的茶叶。阿颖顺着走廊，往茶寮的深处走去。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走到茶寮的最深处，她看见一个房间。房间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她用力推了推，门开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子。

这就是那个装着凶榜的木盒子吗？阿颖的心里一阵激动。她走过去，拿起木盒子。木盒子很沉，上面缠着一圈黑绳。她解开黑绳，打开木盒子。

木盒子里，果然装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八个名字。前七个，都是村里出事的人。而第八个，赫然写着——阿颖。

阿颖的心里一沉。果然，她是第八个。她拿起黄纸，想把它撕了。可她刚碰到黄纸，就觉得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你敢撕我的凶榜？”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颖回头一看，阿强就站在她身后。他的脸色更加狰狞了，七窍流血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正是他当年上吊自杀时用的那根。

“阿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阿颖鼓起勇气，问道，“村里的人，都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没有对不起我？”阿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他们都看不起我，都嘲笑我是个赌鬼。我死了，他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你错了。”阿颖说，“你死了之后，村里的人都很伤心。他们把你埋在了后山，每年都去祭拜你。他们没有看不起你，他们只是恨你不争气。”

“我不信！”阿强大吼一声，举起绳子，向阿颖扑了过来。

阿颖吓得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就在这时，阿豪冲了进来。他一把将阿颖推开，自己却被绳子缠住了脖子。

“阿豪！”阿颖大叫一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阿颖，快走！”阿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艰难，“这里交给我。”

阿强用力勒紧绳子，阿豪的脸色越来越紫。他的手里，紧紧握着桃木剑。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桃木剑刺进了阿强的胸口。

阿强惨叫一声，绳子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看着阿豪，又看着阿颖，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阿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她是我们的亲人。”阿豪说，“茶三队的人，都是亲人。我们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一个亲人。”

阿强愣住了。他的眼神里，渐渐充满了悔意。他想起了自己生前的日子，想起了村里的人对他的好。他想起了李婶给他做的客家酿豆腐，想起了王伯给他的糖环，想起了阿公对他的教诲。

“我错了。”阿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真的错了。”

说完，他的身体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房间里。而那张凶榜，也在瞬间化为灰烬。

阿豪松了一口气，倒在了地上。阿颖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阿豪，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阿豪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头发，“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死的。”

这时，阿公和村里的人都赶了过来。他们看见阿豪和阿颖平安无事，都松了一口气。李婶赶紧给阿豪倒了一杯水，王伯给阿豪拿了药。

“阿豪，谢谢你。”阿公握着阿豪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你救了整个茶三队。”

“阿公，不用谢。”阿豪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接下来的几天，阿豪和阿颖留在了茶三队。阿豪帮村里的人看风水，调整布局，驱散茶寮里的怨气。阿颖则陪着村里的老人聊天，帮着婶娘们做家务。村里那些出事的人，也渐渐康复了。

茶三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周后，阿豪和阿颖要回城里了。村民们依依不舍，塞给他们满满一车土特产。阿公把那个银锁又塞回了阿颖的手里：“丫头，带着它，保平安。”

“阿公，我们会常回来看你的。”阿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车子驶离茶三队时，夕阳正把远处的茶山染成金红色。阿颖回头望去，老茶寮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又看了看身边专注开车的阿豪，心里暖暖的。

“阿豪，”她轻声说，“以后，我再也不作死了。”

阿豪侧过头，对她笑了笑：“好。”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知道，阿颖的好奇心不会变，她的“作死”行为也可能还会有。但他也知道，自己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替她挡开所有的危险。

回到城里，阿豪和阿颖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阿豪继续经营他的风水咨询工作室，阿颖则找了一份幼师的工作。他们偶尔会回茶三队看看，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亲人。

每当夜深人静，阿颖总会想起茶三队的老茶寮，想起那个叫阿强的厉鬼，想起阿豪为了救她，奋不顾身的样子。她知道，她的生命里，有阿豪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