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寂的破晓》 雪未落时 记得在我所期盼的元旦假期里,我抽着几块钱的烟,一大早漫无目的地在公路上走着,公路不大,也充满着冬天独有的萧条,走在这里却让我的心情好了些。 风吹起的落叶一次次拍打着我的后背,我不禁缩了缩脖子,侧过脸,一条通往田野的小巷让我停了下来,沉默半晌,我走了进去。视野忽然有些开阔了,田野的坦荡和戴着白帽的山绘出了这沉睡的冬。 不知何时,天空落下第一抹迟疑的白色。我捏皱了空烟盒,雪粒恰好黏在睫毛上,那一瞬的冰凉与模糊,让我分不清降临的是雪,还是自己的头屑。 我的心思在无序地飞着,我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看着它。一个不属于人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我听出了其中的凄凉。转过身,我与它的视线相接,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前左腿上有着血渍,我却生不出一丝同情。 我伸出手想摸摸它的头,它也乖巧的坐下看着我,期待着我的抚摸。在要触碰到它的头时,我收回了手,越过它向前走去…… 一人一狗沿着田间小路晃晃悠悠,走得很慢,我们保持着一个瘸腿的距离。 雪已不再下了,我停在了一座无名的坟墓旁,一阵风奔袭如潮涌,冲刷着我这颗不安分的心。这才发现那让我心安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回过头去,瘸腿的白狗在岔口刨土,像在挖掘被冬天藏着的什么东西。 我心里莫名地失落,下意识地想拿出一根烟,却摸出了一团皱皱的塑料纸。手足无措中,我还是选择了那冬天的一抹温暖,逆着冬的风,走向它。 到了白狗的身旁,它嘴里叼着一张海报,我接过,纸色有些淡了。我举起海报的瞬间——褪色的印刷彩虹突然被真实的朝阳穿透,纸背泛着淡淡光晕。朝阳与我手上的彩虹有些勉强地融合,像是星光下路灯的平庸,但光明是对它最好的诠释。 我想,彩虹的绚烂是因为经历了风雨的洗礼,朝阳的无暇是因为冲破了黑暗的束缚。我不禁有些哽咽,不再看它们…… 原来有些东西,必须背对坟墓,才能看见。 雪又落下时,我已结束了这场邂逅,踏上回家的路,我的脚印已不是来时的形状。 后座 费力睁开眼,世界浸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雨点拍打车窗的无端让人烦闷。上车就戴上耳机与世隔绝的我,这才发现开车的人,已是不知何时考过驾照的哥,而我的母亲静静地躺在副驾。眼角的深褶是岁月打上的标记,像是鸟儿在飘荡、像是蝴蝶在起舞、像是纸业在翻飞…… 我复杂地望着这一幕,喉头一哽,随即被一股更猛烈的自嘲冲垮——真是荒唐得令人发笑。我只能让思绪在着灰色的世界打着转…… 这三年的高中生活已接近了尾声,我收获了什么呢?性格没有想我想的那样变得开放,成绩一路下滑,我变得浑浑噩噩,知心的朋友也没……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竟然是在荒唐中戏弄着自己。折断翅膀的鸟儿在雪中游荡,我为它感到伤心,因为它本该在天空中翱翔,放荡不羁。 记得高一入学那天,我承载着沉重的希望,走进这陌生却又令人熟悉的中学。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却在接下来的几年,我时常与故人相见,他让我见证了灰寂的成长。 时光荏苒,如今的我只有在羽毛球中,才能释放自己那不曾向他人诉说的压抑,并且风雨无阻。因为下着雨,所以球场能冲刷世间的浑浊,让我获得一时的清醒。这里也散发着神圣的光,仿佛每一次击球的爆鸣,都可以溃散我身上的肮脏。 我不想陷入深渊,我感到恐惧,本能地抓住这根能带我回到现实的绳子。回去的路一定是布满刀锋的,绳子每一次的割裂,我的心都要猛地收缩。风从深渊荡起,空气变得潮湿,绳子发出呜呜咽咽。我缺乏拼死登陆的勇气,又怕这唯一的绳子绷断,像是在峭壁尝试纵身的雏鹰,没有信仰一跃的果决。于是,悬在半空,我竟品出一丝可耻的心安。 翻涌的思绪四溢,它们像车上的雨水般涣散,扰乱我不堪的心神,以至于想吐出心口的不甘。无奈中,我闭上眼,主动沉入这段浑浊的思绪。 车窗缓缓降下,一股雨后独有的清新唤醒了我。雨停了,但灰白的世界不曾改变,我也顾不得这些,贪婪地吸入空气,让我获得片刻的快感。 缓过神来,见母亲又坐回了主驾,那车窗便是她为我打开的了。我哽咽着,忽然有学着抽烟的冲动——他们都说,吸烟可以让人忘记烦恼。 修理厂前,他们下去谈论给车保养的事。我一人处在后座,情绪悄然酝酿,想打开车门出去走走。摸到把手的瞬间我便收回了手,雨又下了起来。 在这灰寂中,我眨了眼,手背传来一股带有暖意的冰凉,我抹掉,已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我的泪水,但雨确实很小,很小。 元旦的最后一天,我的上学路。 有人接住我的雨 九点,走出车库。雨点敲在镜片上,世界被蒙上灰色的滤镜,我的心也湿漉漉地沉了下去。 雨大了些,好像是在催促我离开这是非之地。“三味瑧火”——招牌上的字已有些斑驳,却把整个世界的灰寂严严实实挡在门外。店内隐约传来极柔的猫鸣,细细的,像从旧梦里漏出来的光。 窄门后竟藏着可容百人的空旷。黑暗温柔地裹住一切,只有太上老君像前亮着一点微光,仿佛真在准备晨起的丹材,将世间的混沌慢慢熬煮。 母亲和哥哥低头挑选心仪的菜品,我却莫名地寻着那声猫叫望去。这时,腿边擦过一团温软——是一只狸花。它躲开我伸去的手,却又转身轻轻蹭我的裤脚。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竟成了我最深沉的慰藉。 餐桌上,热汽袅袅升起。我的思绪一滞,那股熟悉的压抑又漫了上来。它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浮现,像不请自来的雾,轻易就洇散了这寸薄难得的暖意。然后,思绪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便轻轻地飘走了,轻得像升起的烟。 我放下筷子,点开那篇反复发布却鲜有回音的文字:《雪未落时,求交心的朋友》。信箱里躺着漓漓姐的回信。她耐心地接住我所有的哽咽,让积蓄的压抑,终于有了倾斜的坡度。 恍惚已回到车上,对话却没有停止。 “你是否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我想到了自己的荒唐……也许,堕落久了也就不会为自己感到羞耻了罢。我是我,但我又不是我。心中的苦涩和疑惑又岂是别人能轻易打捞的呢! “现在内心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此时内心变成了一张过分干净的白纸,我急切地想书写答案,却拿着一只干涸的笔——只能在纸面刮出沙沙的,茫然的空白。 漓漓姐说,她想去看绿色的大树。即便是冬天,也要迎着阳光,寻找着那一抹未曾褪去的绿色。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干爹——那颗酸枣树。他曾经的身体健壮得要好几人才能环抱,给我一整个童年的荫蔽。如今的他却被虫蚁蛀空,空得只剩一层嶙峋的皮囊,曾为姥姥挡灾被雷霆击碎伟岸,靠着我每年对他祭拜带来的点点念想,勉强立着。眼眶发热,我点上烟,将涌上来的思绪按了回去。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棵树,靠近它时,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风声。 ……… 我问她的名字。却只回了一个“漓”,像雨滴落下,只有一个声音。 没问到的部分,即便有些不忍,那也让它沉在静默里吧。我们之间,保持一个字,一场雨的距离,刚好。 也许最终,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知道雨从哪里来,不必问要往哪里去。 学校,我打开车门。雨不知何时停了,世界的昏暗也一同离去。雨途的终点,我沉寂三天的心微微触动,就像初春的湖面漾起的无法察觉的波。 灰寂的破晓 闹铃的喧嚣凿穿梦境,从细小的孔渗透进来,却又如潮涌将我从梦中拖出,催促我离开这是非之地。抹掉眼角的干涩,睁开眼,天花板的裂纹,如干涸的河床,刻录着时间流尽的痕迹。 我又一次,滚入这无端的循环。心却像是封冻的湖面,任凭什么砸下,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窗外,黑暗仍在天空盘旋,掩盖这世界的灰寂。我随即,奔向那令我烦闷的,人造的光明。 天终究是亮了,原来是朝阳刺破了黑暗的束缚。但,世界仍浸润在无边的灰寂中,这比纯粹的黑暗更显空旷。 与七点的分针一同僵直地挪进教室,我在门口怔住,抗拒着眼前的一切…… 终于坐下,我好似倔强的山石,却少了山峦应有的挺拔与重量。眼睛拒绝了对焦的请求,于是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失神的茫然。四周琅琅的读书声如潮涌袭来,将我环绕,又与我无关。 就这样,我的思绪被轻而易举地拉出了躯壳。这是一种廉价的“超然物外”,悬浮在世俗的嘈杂之上,却又浸润在荒唐的长河之中。 恍惚,悬浮的思绪仿佛升到了顶点,在片刻间溃散。同时,体育课的哨声吹响了,它像一根生锈的针,短暂地刺破了这层包裹我的、柔软的茧。 上天不曾垂怜我的荒唐。风从极远的地方奔袭而来,撕扯着每一片茫然的叶子,整片树林都在发出一种低哑的呜咽。而我那颗早已布满裂纹的心,悄然破碎——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是类似山石在冷暖中悄然开裂的、清冽的细响。 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都映着灰寂的天,映着摇动的树影,映着一张扭曲的、我自己的脸。我想将它们拾回,手捡起的却是一片虚无…… 于是,那股盘踞已久的压抑与孤寂,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态,从虚无中萌生——像墨滴坠入清水,缓慢地荡开,最终与世界无边的灰寂,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我站在风里,成了这灰色的一部分。连我的呼吸,都染上了灰的质地。我想要吸一支烟来缓解烦闷,或是一个能接住灰寂人,拼起我破碎的心。 无端的灰寂将我笼罩。直到,在黄昏的消逝,与黑夜的酝酿中,我终于可以用一床厚重的被子,仔细掩盖所有的灰寂。 而明天,破晓时分,新一轮的灰寂,将会准时降临…… 饲者 破晓,朝阳撕开了灰色的帘幕,天空露出本来的颜色。我顾不得为灰寂的失信失落,而是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深蓝。因为我知道,灰寂——那最精明的猎手——从未远离,它只是伏在祥和的暗影里,舔舐着爪牙,伺机而动…… 英语有两位科代表。女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奴隶主,显然,我就只能是奴隶,然后任劳任怨了。接受老师的派遣,我们要将一堆字母搬运到那块陈旧的黑板上,它们将会是知识的清流,在教室里淌着。至于,是谁来承受搬运的麻木——不言而喻。 老丁牌,无尘塑光粉笔。无尘是假的,塑光却是真的——塑料般的质感,令我有些烦闷。笔尖划过黑板,发出笃实的轻响,指尖传来丝丝温润,悄悄驱散我心中的寒芒。 余光瞥见世界树的胸章,我的思绪又去到那里——百米的庞然在眼前矗立。它有着分明的界限:左侧生机盎然,而右侧弥漫着压抑与凄凉。 这一眼,让我窜回躯壳。喉头一紧,也润湿了双眼,头脑中不停切换着曾经的画面。灰寂终于是动了,它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它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贪婪地吸食着我溢出的、新鲜的灰暗。 …… 在接下来的时光里,一种更彻底的沉默笼罩着我。没有人主动与我开启话题,课间的喧嚣也将我拒之门外。偶尔有人欣赏我的文笔,他们对我的客套,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回响。 不知怎的,我时常变得疯癫——用夸张的笑话,用不合时宜的喧闹,用一切能制造声响的方式,去掩盖那震耳欲聋的寂静。像是幼年的猴孙,在被族群遗忘的角落,用无厘头的哭喊与翻滚,去荡起存在的回响。 声浪褪去,寂静只会加倍地反弹于我。那些被我逗笑的脸,笑容背后只是干净的茫然。我付出的所有炽热与荒诞,最终都将被冰凉所浇灭。 我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在为灰寂的下一次狩猎,铺就畅通的坚实。 最后,我只能在睡梦中获得短暂的喘息。
Hyv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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