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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手 · 1月11日 17:49 · 491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265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一九九四•摇晃着驶向春天{下庄镇初级中学五十八班春游记}

下庄镇的早晨是从卫生院十字路口开始的。

天还青灰着,老甩就站在路口了。其实他大名叫溪发武,但没人叫——自从那次体育课,他跑起来一摇一晃像只鸭子,“老甩”这个外号就焊在了身上。此刻他站得笔直,努力控制着身体不晃,可风一吹,还是微微地摆,像棵没长结实的小杨树。

娘娘第二个到。溪红中,外号来源于他独特的穿衣风格——总是把裤腰提到胸口,再用皮带狠狠勒紧,勒出清晰的两道胯骨线。他背着三个人的午饭:六个荞面粑粑,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套了个化肥袋剪开缝成的布兜。

“老甩,站稳了。”娘娘说。

“我站得稳。”老甩嘴硬,身子却不听话地向右倾了倾。

第三个来的是电线杆。李向阳走来时,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真像根移动的电线杆。他的蓝布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长的脚踝,上面有道新鲜的划痕——昨晚下自习摸黑,掉沟里了。

最后到的是飞洲。解开飞跑得气喘吁吁,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汗,在晨曦里亮晶晶的。

刘泽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打了个钩。六点二十五分,五十八班四十八个学生全到了。刘老师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上海表——表蒙子有裂纹,但走得准。他数了三遍:四十八,一个不少。

六点三十分,绿皮大巴准时出现。

车子老了。车门开合时“吱呀”作响,像老人起床时的呻吟。车身漆色斑驳,“大理运输公司”的“司”字掉了半边。排气管吐着黑烟,在清冽的晨空里扯出一道污浊的尾巴。

“排队!按学号!”刘泽荣站在车门边,声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娘娘、老甩、电线杆和飞洲挤在倒数第二排。老甩靠窗,一坐下就开始晃——不是故意的,是车子颠簸和他自己的节奏合上了拍。娘娘坐中间,双手紧紧按着大腿,试图把提到胸口的裤腰再往上提一提。飞洲和电线杆挤在过道那边。

“开车啦——”司机老杨吼了一嗓子。

车子动了。下庄镇开始向后流淌。

先是卫生院的红十字,褪了色,在灰白的墙上像个模糊的印记。然后是供销社,木板门卸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货架。对面是粮管所,墙上的标语斑驳不清,只认得“节约”“粮食”几个字。

车厢里渐渐活泛起来。

前排女生在分瓜子,是自家种的向日葵,炒得焦香。中间几个男生在比谁的弹弓好,牛皮筋拉得“啪啪”响。后排有人在哼歌,是电视剧《雪山飞狐》里的插曲,调子跑到苍山后面去了。

刘泽荣从前排站起来:“安静!我说几点注意事项——”

话没说完,一个急刹车。所有人向前冲去。老甩一头撞在前座椅背上,“咚”的一声。

“怎么了?”刘泽荣扶住座椅。

“有头牛。”司机老杨指着前面。

一头黄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尾巴悠闲地甩着,完全不在乎这辆喘着粗气的铁家伙。它走到路中间,停下,转头看了大巴一眼,眼神平静得像看一棵草。

全车人都笑了。笑声冲散了刚才的紧张。

重新上路后,景色开始变化。

镇子被甩在后面,田野铺展开来。四月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连着一片,直铺到山脚。

“看!拖拉机!”飞洲指着窗外。

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超过他们,车斗里坐着几个穿民族服装的妇女,头上包着彩色的头巾,在风里飘啊飘。她们朝大巴挥手,笑得露出白牙。

“她们是去赶街。”刘泽荣说。

“下关今天也赶街吗?”有学生问。

“天天都赶。”刘泽荣说,“城里不一样。”

城里。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四十八颗心里,漾开四十八圈不同的涟漪。

老甩又开始晃了。这次不是车子颠簸,是他自己紧张——城里是什么样子?他在小人书上看过,高楼,汽车,很多人。但小人书是黑白的,真实的城里应该有颜色吧?什么颜色呢?

车子开始爬山。引擎声变了,从“嗡嗡”变成“吼吼”,像一头老牛在爬坡。路窄了,一边是峭壁,石头上长着顽强的灌木;一边是悬崖,深不见底,只看得到谷底蒸腾上来的雾气。

娘娘紧紧抓住前座椅背,指关节发白。他恐高。

“怕就别看外面。”电线杆说。

“谁、谁怕了。”娘娘嘴硬,却把眼睛闭上了。

七点二十分,车子到达云南东山国家森林公园。

“休息十分钟!”老杨熄了火。

男生们冲下车,跑到路边的灌木丛后“放水”。女生们在刘泽荣指引下进公侧。

老甩站在路边,看着来路。下庄镇不见了,群山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海浪。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的——小,藏在山褶里,像谁不小心掉的一粒芝麻。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只好扶住路边的一棵松树。

松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老甩忽然想,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它看过多少辆这样的绿皮车开过去?车里的人都去了哪里?

重新上路后,世界变了。

山势平缓了,出现了坝子。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不是下庄镇常见的玉米和土豆,而是他不认识的作物。房子也变了——白墙,青瓦,墙上画着奇怪的图案:圆圈套着圆圈,有的还画着鱼。

“这是白族民居,”刘泽荣站起来讲解,“墙上画的是太阳纹和鱼纹,代表吉祥。”

太阳纹。老甩仔细看那些图案。确实像太阳,一圈一圈的光。下庄镇的房子不画这些,土坯墙就是土坯墙,顶多用石灰刷白。

八点整,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

路宽了,能并排走两辆车。路边有了路灯——铁杆子,顶上顶着白色的圆球,像倒挂的梨。有早点铺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香味飘进来,是肉包子的味道。

“豆花!热豆花!”有小贩在喊。

车厢里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刘泽荣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谁晕车?吃点东西压一压。”

没人举手。大家都盯着窗外,眼睛不够用。

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出现了两层楼,三层楼,楼顶不再是瓦片,而是平平的水泥板,上面晾着衣服、被子,还有人在上面走动。

“他们住在楼上?”飞洲问。

“嗯。”

“那怎么上厕所?”

全车人都笑了。刘泽荣也笑了:“楼里有厕所。”

楼里有厕所。这个简单的答案,对这群山里的孩子来说,却是个需要想象才能理解的概念。在老甩家,厕所在屋后的猪圈旁边,是挖的坑,上面搭两块木板。

八点二十分,第一个红绿灯。

大巴在十字路口停下。老甩瞪大眼睛,看那三只圆眼睛变颜色。红灯,所有的车都停下。黄灯闪烁,像在犹豫。绿灯亮了,他们这辆车动了,左右的车都乖乖等着。

原来世界是这样运转的。有规则,每个人都遵守规则。在下庄镇,过马路只需要左右看看,没有红绿灯,也没有这么多车。

城市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进来。

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体:汽车喇叭声,尖锐的、低沉的、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清脆得像山泉;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有时候是甜美的女声,有时候是吼叫的男声;还有建筑工地的声音,“咚咚咚”,像巨大的心跳。

老甩捂住耳朵,又放开。他要把这些声音都记住。

他看见街上的行人。那么多,走得那么快,像都有急事。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西装的,衣服笔挺,像画报上的人;有穿裙子的姑娘,裙子短到膝盖以上,小腿白得像藕;还有穿牛仔裤的,裤腿紧紧包着腿,走路时一扭一扭。

娘娘盯着一个穿牛仔裤的姑娘看,看了很久。电线杆捅捅他:“看啥呢?”

“没、没啥。”娘娘脸红了,把裤腰又往上提了提。

八点三十七分,在转过一个大弯后——

洱海出现了。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就像有人猛地拉开窗帘,“哗”的一下,一整片蓝色撞进眼睛里。

车厢里瞬间死寂。

真正的、完全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四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右边车窗。

老甩张着嘴,忘了合上。

这就是海吗?不,老师说过,这是湖。但湖怎么能这么大?大得看不见边,大得天和水在远处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水面在阳光下闪动,波光粼粼,像有千万条银鱼在跳跃。有白色的鸟在飞,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地滑翔,突然一个俯冲,扎进水里,又腾空而起,嘴里叼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红嘴鸥,”刘泽荣的声音很轻,“在捕鱼。”

海。湖。老甩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水。比村口的水塘大,比镇边的小河大,比下雨时山谷里汇成的洪流还要大。大得多,大得让人心慌。

大巴沿着海岸行驶。洱海时而在右,时而被树木、房屋遮挡。每一次重现,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新鲜。他们看见渔船,小小的,像树叶漂在水上。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圆圆的一圈,慢慢落进水里。看见岸边的柳树,新芽嫩黄,在风里轻摇。看见长长的堤坝,有人在那里散步,走得慢慢的,像在丈量这片蓝色。

“那里,”刘泽荣指着远处水面上的一个小黑点,“是小普陀,岛上有座观音阁。”

岛。水中央的岛。老甩想象自己站在岛上,四面都是水,波浪拍打着礁石,“哗——哗——”,像大地在呼吸。

城市完全展开了。

高楼。真正的、只在课本插图上见过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商场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欢迎五一”,红底黄字。音像店门口的音箱在吼:“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

“这是什么歌?”有学生问。

“《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刘泽荣说,“今年刚流行的。”

流行。老甩记下这个词。原来歌也可以“流行”,像感冒一样。

他看见更多的细节:路边有垃圾桶,绿色的,铁皮的,上面写着“爱护环境”;有公交车站,铁皮棚子下等着很多人;有书报亭,挂满了杂志封面,上面的女郎笑得灿烂;还有电话亭,透明的,像个小玻璃房子,里面有人在打电话,边说边比划。

九点整,洱海公园。

大巴驶入停车场时,学生们已经坐不住了。车门一开,像开闸放水,“哗”地涌出去。

“排队!按小组排队!”刘泽荣吹哨子,哨声短促尖锐。

老甩最后一个下车。他站起来时腿一软——坐太久了,而且紧张。电线杆扶了他一把:“老甩,站稳。”

“我站得稳。”老甩说,身子却晃了晃。

脚踩到地面时,他愣了愣。不是泥土地,不是石板路,是水泥地,平整得像镜子。风吹过来——

洱海的风。

和山风完全不同。山风是干的,硬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这风是湿的,软的,带着水腥味,还有某种花的甜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海菜花的味道。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小时候发烧时阿妈敷在额头的湿毛巾。

队伍排好了。刘泽荣站在前面,背后是洱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道金边,晃得人睁不开眼。

“同学们,”刘泽荣说,声音有些抖,“我们到了。这就是洱海。”

老甩仰着头,看刘老师,看老师身后的海,看海上的天,看天上慢慢游走的云。云那么白,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天那么蓝,蓝得像——他找不到比喻,下庄镇没有这么蓝的东西。

而在这一切之上,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正浩浩荡荡地展开。在这个西南边陲的小城,一群山里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海,第一次走进城市。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早晨将怎样改变他们的人生——就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会一圈圈荡开,荡得很远很远,直到许多年后,还能感觉到那最初的颤动。

“向右——转!”哨声清脆。

队伍动了。脚步声杂乱,但朝着同一个方向——望海亭,那个可以看见整个洱海的地方。

老甩走在队伍中间。他努力控制着身体不晃,可还是微微地摆,像棵没长结实的小杨树。左边是娘娘,裤腰提到胸口,勒出清晰的线条。右边是电线杆,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前面是飞洲,黑黝黝的后脑勺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要看的东西太多:路边花坛里的小花,紫色的,像铃铛;树上的鸟,黄色的嘴,红色的脚爪;还有海,一直在右边,蓝汪汪的,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眼睛。

走到半路,老甩忽然想起阿爹昨晚的话:“去好好看看,回来讲给我听。”

1月11日 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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