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
我们这里，把祝寿唤作做生。
十月初三这天，三妈满八十，提前一个月，她的第二个儿子飞宴，也就是我的堂弟，就发出请柬。因为我远在贵州，他估计我不得回来，所以就没有请我。但二爹的儿子双哥哥在微信聊天中无意间透露了这个信息，所以，初一这天深夜，我就赶回来了。
上一辈一共四弟兄，我爸爸是老大，和二爹两个，已经作古好多年了，现在还健在的，只有二妈、三爹三妈、幺爹幺妈。二爷家有个儿子，我们喊四爹，也作古很多年了，四妈还健在，都八十几了。
三妈一共生了三个儿女，大儿子飞彪，比我小三四岁，在甘孜州一家旅游公司任主管，和我关系最密切，小的是女儿，叫翠容，已经当外婆了。
三爹在他们几兄弟中最强，是新中国第一批飞行员，后来因身体原因，转入二炮，参加过抗美援越战争，七六年裁军，以正营级转回老家。
我才从贵州出发，一路上就不断接到兄弟姊妹们的电话，询问到哪里了，叮嘱开慢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三妈三爹已经睡了，飞宴和四爹的儿子胜江、幺爹的儿子陈斌在打牌等我。
循着灯光，我推开门，三弟兄同时站起来，满脸的喜悦，嘴里喊着回来了，张开双臂，就紧紧抱在一起。一阵寒暄，胜江就陪着我说话，飞宴和陈斌转身就去厨房整下酒菜宵夜。
胜江也当过兵，现在在成都当保安，过年把就退休了；
飞宴在工地上带班，混得风生水起。但婚姻不大顺畅，前妻生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当奶奶了，却都不认他，他现在连女儿和孙子的面都见不到，微信电话全被拉黑，基本上断绝了来往。三妈的生，飞宴这两个女儿一个都没来。
陈斌在成都养老院主厨，儿子媳妇都是大学生。
老家现在和老山森林差不多，树木已成，参天蔽日，只是人已经没有几个了。记忆中的小时候，満沟鸡鸣狗叫，满耳朵都是小孩子的哭喊、大人们的闹嚷，现在全都恍如隔世的梦，原来两百多人的生产队，现在只剩下十几二十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外地和城市，一到夜晚，到处一片黑灯瞎火，静得连山都像睡着了似的。
初二睡了个懒觉起来，飞宴就上街采购生日宴物料，陈斌和其他几个兄弟姊妹忙着料理一天的生活，我就陪三爹下了一天的象棋。晚上老人们早早就上床了，我们几个“年轻人”——其实也都是五六十岁一个个的，因为难得聚一次，都睡不着，就打了一个通宵的麻将。
正生这天，一大早陆陆续续就来了客人，很多人小时候经常见面，但现在都面目全非，完全认不得了。所以连打招呼都显得十分谨慎，生怕喊错了辈分。小孩子些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不知道是哪家的后人。我们小时候见到大人，不喊人的话，被告状了，轻则要挨骂，重者，呵呵，就要皮肉受苦。但现在的孩子，基本不喊人了，即便他家老的就在身边，任大人怎么教他喊人，他也是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声音小的跟蚊子叫唤差不多。
开席前放烟花，一箱两百来块钱，都是侄儿男女们送的，一共放了二十多箱，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空。但我却感觉不到小时候放鞭炮的快活热闹。那时候，鞭炮一边炸，大人一边呵呵的笑，我们小孩子就一窝蜂冒着浓烟找寻哑炮，找到了哑炮就在那战战兢兢的点炮中找到了自由自在的满足和快乐。
正式开席，客人坐了整整十桌，菜肴上了不知道多少道，光凉菜就上了五六道。但现在的人却不像我们小时候，好吃，贪吃，能吃。不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很多人都怕吃，怕的怕长肥，怕的怕三高，有些桌上，清蒸中华鳖、油爆大龙虾、黄焖蹄髈、蒸龙眼、梅菜扣肉、甜烧白、卤牛肉几乎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一盘盘一碗碗在偌大的圆桌上堆砌成高楼，挤得连酒杯都差点放不下了，很多桌上的酒瓶盖都没打开，尽管主人家拿出来的是几百块一瓶的“舍得”高端。
正在开席的时候，熊猫生日团队从县城赶到。主持人在堂屋前的阶沿上临时搭建起舞台，三爹三妈戴上生日王冠，坐在舞台正中。飞宴代表子女致祝辞，祝辞写得很好，回顾了父母养儿育女的辛劳和功德，表达了子女对父母的感恩和亲友们到场的感谢，祝愿父母晚年幸福安康长命百岁。生日熊猫领着翠容的一双孙儿孙女还有其他几个小朋友，一边唱歌一边跳舞，最后，与会嘉宾一起高唱生日歌，直系亲属同寿星两老一起合影，把整个生日宴推向了高潮。
三妈这个生日宴，让几近凋敝的山村，短暂地重现了久违的热闹，热闹过去，我的忧思却渐渐地弥漫且挥之不去。
如果，不是三爹在他的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如果，不是三爹三妈有这么多的子女和侄儿男女，三妈的生日，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还会不会这般辉煌热闹？
人活一世，到底为了什么？如果年轻的时候，贪图享乐，怕苦怕累不结婚不生子，如果不把子女培养出来，晚年，将如何度过？
十年.....二十年之后，当我八十岁，这山沟沟里，还能剩下几个人？这样的热闹，还能够见得到吗？
时下，政府倡导乡村振兴，喊得声嘶力竭，结果呢？乡村，人都没有了，靠什么振兴？振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