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八岁,庙堂为学 人生最初的记忆,总像蒙着一层江南的梅雨,潮润、模糊,却又在某些时刻,带着香火与旧木的气味,清晰地漫上心头。 我的八岁,是在一座寺庙里开始的。 所谓学校,便是村头那座早已荒废的观音庙。飞檐上的脊兽在风雨中斑驳了面容,沉默地俯瞰着我们这群懵懂的孩子。大殿用土坯垒起,隔成了两间教室。青砖地面常年泛着潮气,氤氲出一种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清冷而朴拙的味道。那味道,便是我的启蒙书香。 没有玻璃的窗洞,冬天便用厚实的塑料布钉上。北风呼啸而过时,整面墙都成了鼓,塑料布如同呼吸般剧烈地起伏、嗡鸣。我们蜷在从自家带来的形态各异的凳子上,脚冻得像猫咬一样生疼,却依旧瞪大眼睛,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春—天—来—了”。夏日则正好相反,拆去塑料布,阳光与燥热一同涌入,蝉声聒噪得如同另一堂永不休止的课文。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粗糙的木制课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们的老师是位姓梁的先生,也是村里仅有的几位“文化人”之一。他身兼数职,既是校长,也是语文、算术、音乐、体育的全科教员。他有一块小小的、边缘已磨得温润的黑板,用绳子悬挂在原本供奉神像的墙壁前。那块黑板,是我窥见山外世界的唯一窗口。 记忆最深的,是午后的习字课。我们用的是那种烧给神像用的黄草纸订成的本子,和一支必须时时在墨水瓶里蘸取的钢笔。稍不留神,一滴墨就会晕开,像一只突然睁开的沮丧的眼睛。于是,整个教室里便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气息,混合着墨汁的臭与黄草纸的香,构成一种奇异的、专注的氛围。光线从窗洞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仿佛那些被我们念出的字符,都有了生命。 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懂。不懂何为“条件艰苦”,只觉课间在长满野草的庙院里追逐蜻蜓,便是天下至乐;不懂何为“命运不公”,只觉能坐在庙堂之下,听梁先生讲“床前明月光”,便是无上幸福。我们甚至不懂那被红布遮盖的、教室后方原有的神像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在梁先生偶尔提及“关公忠义”时,似懂非懂地觉得,那尊沉默的神祇,或许也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学长。 如今,年届不惑,走过许多窗明几净的学堂,见识过所谓“顶级”的教育资源,我却愈发频繁地回到那座庙堂。 我忽然明白,我们那一代人的启蒙,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神圣的意味。它不在精致的绘本里,不在多媒体的演示中,而在风霜雨露的直接感受里,在日月星辰的日常陪伴中。天地是我们的课堂,庙宇是我们的书屋,那种对知识最本能的渴求与敬畏,是从那片土壤里直接生长出来的。 后来,村里盖了新小学,红砖白墙,宽敞明亮。那座观音庙,也渐渐彻底沉寂下去,变回了单纯的古迹。 但我知道,我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个八岁的,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坐在破庙里,仰着头,跟着老师,用最响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叩问世界的孩子身上。 那混杂着香火、旧木与墨汁的气味,那塑料布在风中的鼓荡声,那光柱中飞舞的尘埃……那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它教会我的,不是知识,而是在任何境遇下,都能对生活怀有虔诚,对世界保有好奇。
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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