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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明月刀 · 2023年4月12日 12:10 · 1054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1271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佟婕(道葭)诡小说集(青铜社)
楼主/作者:道葭 时间:2010-01-10 16:35:24
一直想在鬼话发我的个人短篇贴,但是因为《饕餮娘子》近来更新速度缓慢,想来大家要大骂我不务正业了……(对手指)
但是我其实想说我还是一直在写的,只是思绪稍微转移到这些短篇去了,也算是自我调剂吧,前一年时间只写饕餮,把人的状态写得很疲,因此为了饕餮未来的质量,也为了平衡自己的大脑运作,就去写了一些或诡异或残酷的短篇,也算是经历一些不同的尝试。
以后我的所有短篇都会在这个帖子不定期上传的,请各位朋友走过路过停一眼吧~~
* * *
以下就先给大家看一篇残酷短小说《依恋》
* * *
依恋
“彦,只要坐在你旁边,我就有安全感。”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一切都满足了。”
“只要有你在这里,我觉得时间都流逝得很慢。”
“只要你一直留在这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只要能让你留在这里,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 * *
依真把彦的照片小心翼翼地缝在蚊帐上,这张照片中,彦是手持着乒乓球拍站在球桌边照的,他笑得清爽,整齐的牙齿很白净,眼睛充满着清澈的笑意,依真看着这张照片也会忍不住与之对笑,如果只是放在钱包里,那未免太憋屈他了,因此依真决定把这张照片缝在蚊帐里,只要她躺下来就能够与照片中的他对视,尤其是晚上见不着面只能聊电话的时候,一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这张照片,这样就会感觉在一起了。
彦经常笑她黏人,像一块牛皮糖,但她不管,她就要这样依恋着他,除了上课,她就会跑到他的课室去找他,下课以后他去参加校队的体育训练,她也要在场边替他拿着书包准备着干净毛巾等着,不管刮风下雨,放学了他们一起回家,彦的家其实与她并不同路,但她也执拗地非要送他到家,看见他上了楼,在他自己的房间窗户朝她招招手,她才肯离去……
依真喜欢把玩些针头线脑,有一次彦的校服衬衫的袖子扣掉了,她就拿出随身带的针线给他缝上,每天为他准备的擦汗的毛巾,她也绣上漂亮鲜艳的小桃心,总之依真要巨细靡遗地表现出她对彦的爱。
她这样依恋彦,是有她的道理的!她的彦有时丢三落四,还有点路盲,有一次周末,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新开的书店等,彦居然迟到了两个小时,依真不断打电话,手机却是关机,她急得不得了,会不会是被车撞了?还是碰到流氓勒索了?还是见别的女孩去了?总之千头万绪,但她不敢走开,怕他来了见不到自己。
直到两个半小时以后,彦才用路边电话亭里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现在在惠东路,手机没电了,你那该怎么走?我想走小路过来近,就走岔了。”
依真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惠东路离这很近,你在那站着,我马上就过来!”
彦一个人站在惠东路最显眼的那个电话亭边喝着汽水等她,依真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他的样子一点不惊慌,没有异样,应该不会是和别人见面去的,虽然有点百无聊赖,也许他是不想去书店吧?
“我还担心你是出什么意外了!”依真几乎是扑过来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彦没有说什么就拉着依真走了。那天他们果然没去成书店,只是在街上胡乱逛了一圈就各自回家了。
但从那一天起,依真就更加寸步不离地依恋着彦。

2023年4月12日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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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2
    1

    * * *
    晚上聊电话的时候,依真总把一些话半玩笑地挂在嘴边:“彦,我把你缝在我的床上,我就这样看着你,你就这样一直对我笑……彦,我要是能把自己缝在你的衣服上就好了,你到哪我都能跟着……”
    这种话,彦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听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觉,只是笑她小女孩的痴傻,可是时间长了,彦逐渐有点受不了,有次他不无懊恼地说:“依真,咱们各自保持一点个人的空间也不是坏事。”
    依真在电话那边就沉默了,过了半晌她才梗咽地答:“好,只要你高兴这样……”
    彦硬起心肠地“嗯”了一声。
    * * *
    那天以后,依真果然不再一下课就跑到彦的课室来,放学以后,她还会留下来看他打球,但却会躲到教学楼二、三层的楼道间,从那里的窗户偷偷朝操场上的他一直张望,等他训练结束以后,她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陪着他一起回家……结果彦觉得这样更让他精神崩溃,那一天放学后,彦故意不理依真,也不接她递过来那条绣了小红心的毛巾,就这么拿起自己的书包板着脸走了,依真就在后面隔了两米左右、默不作声地跟着。
    到了彦的家楼下,他回头看了依真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依真连忙追上来,想像以往那样两人拉拉手然后目送他上楼,可彦却没有动,天色快黑下去了,彦的脸上阴影也越来越深,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依真,我想……我们还是不太适合。”
    然后他就丢下石化了一般的依真上了楼去,之后他也没有出现在房间的窗户里对她挥手道别。依真就这么站在那,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幕完全盖在她身上,她仍站在那,头脑里都是懵的,完全不敢相信方才彦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话,她抬头望着彦的房间,那里虽然亮着灯,但窗帘却严严实实地拉上,丝毫不留余地。
    * * *
    依真回到家中,家中空无一人。依真早就习惯了,她的爸妈各自都在忙着各自的生活,她爸早就有外遇,在外面另外组织了小家庭,而她妈因为不忿丈夫的所作所为,也同样出去流连于各种交际场所,以工作为名放任去玩。每一次依真回来都只能在沙发或者餐桌上看到几张冷冰冰的钞票,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 * *
    依真躺在床上看着彦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一如以往在对她笑。
    依真觉得脑袋里空白,方才那个真的是彦吗?说出“我们不太适合”那么残酷的话的人,是彦?
    她拿出小剪刀,把蚊帐上那张照片周围缝着的线小心翼翼剪掉,托在手上凝视着,眼泪忽然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止也止不住,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眼前化作汪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日子以来她早已把彦看作是自己惟一可以依恋的人了,他怎么能忽然说出彼此并不适合的话来?她不敢想象自己失去彦以后将要面对怎样的生活,无法想法也不能想象……
    依真哭得头昏脑胀,最后力竭地伏在被子里抽泣,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房间外面的厅里的大门有钥匙的声响,不知道现在是夜里几点,应该是妈妈回来了,但依真不想动,也不愿去理会。
    * * *
    ……还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脚步声是他把妈妈带回来的,妈妈好像喝多了,进来就直冲卫生间去吐,不断干呕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得依真觉得自己胃里也在抽搐,她拿被子用力捂住头,但那个声音还是能听到,其中还夹杂着那个陌生男人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像是关心的话语,妈妈继续在吐,她好像要把肚子里的内脏都吐出来才能舒服,呕吐的声音时不时把那个男人的话打断,依真听着这样的声音,觉得更加烦躁。
    妈妈好不容易吐完了,然后就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水流砸在瓷砖地上特有的冷剌剌声,源源不断地刺进依真的脑子里,依真闭着眼似乎也能看到那些水在地上散开一大摊,并且流进下水道口去,水面倒映出妈妈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影子,两个影子有点变形地黏在一起……
    * * *
    依真这样想到,眼睛已经酸涩得打不开,头也疼得‘嗡嗡’响,她手心死死攥紧了彦的照片,可连忙又心痛地把它展开,生怕照片上彦的脸也变形了,黑暗的被子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3
    2

    * * *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帘的缝隙略微透进一点光线,外面应该是大亮了。但依真只是动了动,却没爬起来,她不想去上学,甫一醒来,脑袋的神智开始复苏,就立刻想起彦昨天说的那些话,手里还拿着他的照片,一夜没有放开过,依真的眼泪又滚下来了。
    许久,屋外没有声音,也许妈妈已经起身上班去了?也不知现在几点,依真憋得尿急,只得起来,开门出去,厅里很暗,妈妈的房间门却是关着的,原来她没走……依真脚下踩到个东西,差点把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却是个男人的皮鞋,另外还有一只妈妈的白色女式皮鞋也躺在不远处的茶几底下。她走进卫生间,里面果然还残留了一点难闻的酒气,乱溅的水渍也没干透。
    * * *
    依真走回房间的时候,听到妈妈的房间门锁响了,她赶紧躲回屋里去,并把门锁上,就听见妈妈和那个男人出来,两人轻手轻脚,男人说:“你女儿在家?”妈妈说:“她今天该上学……你先走吧……”接下来就是那男人‘窸窸窣窣’穿衣穿鞋出门的声音,然后外面又静默了一下。
    依真身子贴着门,大气不敢出,妈妈知道自己没上学,肯定要骂了……自从爸爸很少回家以后,妈妈的脾气也变得无常,有时候呵护备至,对依真微笑、和煦,有时候却又因为一点小事就歇斯底里开骂,并且骂得很难听。
    * * *
    抽水马桶的声音响了起来,原来妈妈在卫生间。依真心里很紧张,她想跑回自己的床上,但又觉得这于事无补,妈妈的脚步声很轻,她似乎又走到厨房去,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依真竖起耳朵听着她的动静,终于,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外停住了,敲门:“依真?”
    依真不敢答应。
    妈妈拧了拧门把,是锁着的,她就加重了敲门的力度:“依真?你在里面?怎么没去上学?……依真?”
    * * *
    依真听到妈妈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了,如果自己再不开门,妈妈会越来越生气,她只好走过去把门打开,妈妈推开门,用一种像是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怎么了?”
    依真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套裙,经过一夜已经揉得皱皱巴巴,自己的样子一定也很难看,眼睛都是肿的,她觉得有点无地自容,只能摇摇头。
    妈妈伸出手用力一拨她的乱发:“你这是怎么了?说啊?”
    依真还是摇摇头。
    * * *
    妈妈真的生气了:“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不满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看依真低着头,乱发更是把脸挡着,便伸手把她的头往上推了一下:“你倒是说话啊?我问你是怎么回事?”
    依真觉得满心都是委屈,妈妈越这样问,她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好像都要上不了一样,她只能紧紧抿着嘴,不想让眼泪再掉下来,可妈妈偏偏看见她的嘴型了,她好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住依真的下巴:“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每天累死累活在外面上班,晚上应酬,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这是什么表情?”她的手用力地捏着依真的嘴巴,好像试图把她嘴的形状捏成她想要那样,捏成圆的?还是两边向上的?……依真不知道,依真想挣脱她的手,就用力转开脸去,妈妈想抓住她,便两只手一齐伸过来抓住她,她更加死命挣扎,可妈妈的力气很大,挣脱不开,她一把抓住了依真的衣服领子,嘴里还在骂着:“你还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这死孩子……”
    * * *
    依真一晃之间好像听到个让她心里一痛的字眼,她忽然爆发起来,用尽全力向妈妈推过去:“我没有不合适的!我们为什么不适合……”她像头发狂的小狮往前扑过去,把妈妈推得一直后退好几步,紧接着失去重心两个人往后倒去,‘哗啦’一声什么东西倒塌了,妈妈发出一声惊叫,依真整个人重重撞在妈妈身上,她才忍不住放着大哭起来,把脸就埋在妈妈的衣服里,可哭了好一阵她才发现妈妈没动,她有点惊讶地抬起头看,才发现妈妈大张着嘴巴表情是痛苦地拧在一起,她这才发现不妙,爬起身看时,才发现妈妈的后脑刚才正砸在茶几的一角,茶几的桌面已经翘了起来,就斜在妈妈的脑后,依真吓坏了,她还压在妈妈的身上,赶紧坐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
    * * *
    妈妈的嘴巴就像被拿到砧板上用菜刀拍过的鱼,嘴巴微微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睁开一点,可眼神又是迷离的,依真就这么看着她的脸出了一会神。
    这个样子的妈妈不会骂她了,依真忽然想到这一点,她觉得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反过来再看妈妈的样子,她一张一合的嘴,依真觉得她要能闭上就更好了,她脑子里闪过个念头,应该去打电话叫救护车?但立刻又觉得舍不得,妈妈这个样子似乎挺好的,比刚才那样子好太多了……她忍不住坐在她身边端详了下,又试试把她的嘴阖上,但她很快又自己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唇有点抽动,像是痉挛,依真想起妈妈从前对自己微笑的样子、嘘寒问暖的样子,她觉得很难过,很想立刻再看到她那样的神情,妈妈的那个神情,也是她曾经最依恋的……依真突发奇想到一样东西,起身回到房间里拿出平时把玩的针线包,战战兢兢地在针上穿好一根线,线头上打好个小结,然后用手把妈妈的嘴轻轻阖上……

  3.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5
    3

    * * *
    今天依真没有在学校出现,彦心里有点不踏实起来,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被依真那种黏人的依恋弄得透不过气,心里有点恨,但昨天那样说了狠话,今天她就没来上学,可想而知自己对她的伤害是太大了。
    放学训练以后独自回家,身边少了那个如影随形的依真,竟然也有点不太习惯。晚上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虽然分手的事实不会变,但起码还是不要弄得太难过。
    * * *
    但晚上彦拿着电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拨通号码,正打算放下,电话铃声却猛地响了,一看却是依真打来的,彦心中原本对她的厌恶感平白无故又生了起来,便把电话转换到无声,没有接。后来再看,那天晚上电话显示她只打来一遍。
    第二天,依真还是没有来学校。
    彦心里不禁更加深了一层担心,觉得自己会不会是太过分了。
    下学校队训练完以后,彦再一次自己走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黑暗下去,他想着依真的事,就不由自主地往她家走去,以前都是依真送自己回家,其实并不太知道她家具体在什么地方,彦只能大概知道在**路上,快到了的时候,他拨通了依真的电话。
    * * *
    电话没响几下就被接了起来,里面传出依真显得特别疲惫的声音:“彦……?”
    听到依真这样的声音,彦忽然心里微微一痛:“依真,我现在你家附近……”
    “我在家……”依真说话就像在叹着气:“我很累,你能上来我家么?……我家就在**路**号的305。”然后电话就挂了。
    依真的这种反应让彦有点奇怪,假如是以往,自己肯这样主动打来电话,依真必定会雀跃得像小鸟,彦想起昨天晚上,她也只是打了一遍过来,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他如果不接,她就会一直不停地打来,虽说……是他已经提出分手了。
    * * *
    彦按照依真说的找到她家,走到三楼的时候,每一家住户都亮着灯,惟独305是黑的。彦走过去按响门铃,很快就听见里面依真的脚步声走来,门只被打开一道半人多宽的缝,依真侧着的半边身子都在门内的暗影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身上褶皱肮脏的校服:“请进……”
    彦硬着头发走了进去,屋里扑面而来奇怪的腥臭味,厅里地面上好像很乱:“真……怎么不开灯?”他下意识去伸手摸电源,一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依真举起一个东西朝自己用力砸了下来——
    * * *
    依真把彦和妈妈都并列靠在沙发上,一边哼着歌儿拿针穿好了线,妈妈脸上的嘴是笑着的,是依真用线缝起来固定成一个好看的弧形,她看着彦的脸,低声诉说着:“彦,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一切都满足了;只要有你在这里,我觉得时间都流逝得很慢……只要你和妈妈都一直留在这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们;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

  4.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6
    4

    第二篇 《儿时异事》 关于这篇我得有点小小的说明,这个故事的素材是某位网友提供给我的,是他小时候生活经历的真事,他想让我把这段诡异经历整理成小说,但我思前想后,还是把它以这种口述回忆录式的感觉写出来了,当中当然添了点油加了不少醋,并且也把我自己小学时候的事情写了进去(比如半白半黑的哥哥)~~~好了,闲话不多说,上文!

  5.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7
    5

    儿时异事
    一、
    回想起来,好像就是自从小的时候经历过一些怪异吓人的事情之后,我才变得这么终日疑神疑鬼、胆小怕事的。
    印象中第一回是在小学三年级那年,因为爸妈的工作调动关系,我们一家搬到北方的一个油田厂房区生活。这个采油区周围空旷,都是田野和杨树林,尤其在冬天,看起来好宽阔辽远,城里有的各种基础设施也没有,只有诊所、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另外就是几家烧鸡店和饺子面馆,已经算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地方。
    * * *
    小学前面是街道,后门就是开阔地和杨树林。一天早上天刚擦亮我就回到学校,当时班上还没几个人,我刚放下书包,忽然班上有名的捣蛋分子李敦子神秘兮兮地跑来说:“刚才我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跑进那边树林子里,好像往那口老井里扔了一包什么东西,我怀疑他不是好人,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李敦子这么一说,我就被勾起好奇心了,跟着他跑到学校后门,翻过形同虚设的矮墙,就在距离矮墙二三十米的地方,就是杨树林的地界,那里有一口不知道哪年月凿的老井,已经枯了,平时人们怕失足掉下去,就在上面盖了一块青石板,但仍有很大的缝隙留出来,学校里的小孩子都传说那个井里住着吃小孩的妖怪,所以轻易不敢靠近。可这回我们俩跑去看,还真就看到了与传说中十分类似的情景——
    透过青石板的缝隙,能清晰看到一块发黑的破棉絮里半包着一个赤裸青色的女婴,就那么躺在井底,而且脑袋好像被折断,又或者好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因此故意以极奇怪的姿势歪着下巴,在棉絮中露出半边脸和身子,没闭上的眼睛就那么直瞪瞪地望着井上,我还能看到她的眼珠子是朦沌发白的……
    * * *
    李敦子吓得“妈呀”一声大叫,连滚带爬地跑回学校找老师去了,就剩我一个瘫坐在井边与那个女婴对视,后来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被老师拉回教室去的,总之那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这女婴的样子,她那青色的身子和朦沌的眼珠,让我足足做了几夜的噩梦,后来才听说是某某人家里超生的孩子,因为不敢要就捂死了,本想偷偷扔掉,谁知就被我们发现了,那家人也受到严厉的批评和罚款,再后来那个井也被封死了。
    可我心里总替那个薄命的女婴难受,有时候我梦见天刚亮的早上我一个人走回到学校,整个操场上都是歪着半拉脑袋,肤色青绿的女孩,我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们就约好了似的一齐朝我看过来,我就这么吓得惊醒,时间长了我妈很是担心,她跟我爸几次合计后,最终申请了调度工作,大约半年后便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至于让他们如此下定决心尽量离开那个地方,当然还不完全是因为我老做噩梦的原因,主要是这片厂房区老是发生意外死人。
    * * *
    就在我发现死婴之后不久的一天,我们学校一个五年级学生在附近林子池塘里抓癞蛤蟆玩时失足淹死了,出动了厂子里好多人去捞了半天才捞到,我再不敢去看,听其他同学说,那人的大半截身体都倒插在淤泥里,所以他被捞起来时,能看到身子已经泡得一半黑一半白,肯定是被那池子里的水鬼给拽下去的,不然怎么能没得那么深呢?我听同学这么判断道,更加心有余悸,因此当天夜里睡觉不但梦到了那个青色的女孩,还梦到个身子半黑半白的男孩,他们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玩,还朝我招手喊我过去……
    * * *
    那时厂子里恰好又有一个工人在值夜班的时候,莫名其妙猝死在机房里,厂区由此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更有人因此拒值夜班,看看怎么也压不住了,厂区领导于是便私底下找人在乡下请来了一位看风水算命的先生,那先生在厂区绕了一圈,最后告诉大家说问题就出在饭堂楼顶那个大钟上面,你们看那大钟的底座,不是个长方形的棺材盒样吗?棺材上面一面大钟,不正是‘送终’?它朝着小学和厂区呢,你说小学和厂区能没事吗?尤其是小孩子,身上干净,更容易受到不详的东西影响。
    怎么办?改!
    大钟的底座被改成了圆形,可偏偏就在改完的半个月后,厂房里又出了操作失误,一个工人被跌落的铁架砸成重伤,虽然没有出人命,但还是一起严重的事故……
    我那个时候每天上学都恍恍惚惚、神不守舍的,经常班上还流传这类有的没的小道消息,小孩子们又害怕又特别爱议论,我听着也是心、肝一块儿颤,总觉得好像到处都是阴晦笼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大祸临头。

  6.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8
    6

    二、
    厂区的门诊部,其实也相当于一个小医院的规模,里面住院部、手术室样样齐全,小时候在那打预防针,门诊部里的护士就曾发给过好吃的糖丸,但转头又看见有死去的人被盖着白布从后门抬出去,小孩子不知道‘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只是觉得勾起了心底里最深处的恐惧,而吃糖和死人都在门诊部里发生,因此门诊部也成了我心目中最神秘莫测的地方。
    不过,我邻居家的小姐姐却说她的理想就是当一名护士。小姐姐比我高一个年级,她喜欢哼一首歌,歌词是‘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据说是出自一部关于护士的电影,她很喜欢,所以她希望以后当一名护士。但我没看过那个电影,我只是特别喜欢这个小姐姐,那阵子就因为厂区里盛传的谣言以致人心惶惶,我爸妈和小姐姐的爸妈都告诫我们不要单独跑到外面去玩,上学、放学也最好是两个人做伴一起走。于是我们俩也顺理成章成了玩伴。
    * * *
    有一天下午放学,小姐姐是班里轮到扫操场的值日生,我便在一旁等她,忽然又看到我们班的李敦子神神秘秘地用衣服兜着一些东西跑过来,看见我就宝贝似的露出衣服里满满一大捧紫黑色的天天果:“你看,我刚摘的。”
    我顿时羡慕得不得了:“在哪摘的?”
    他就告诉我是在学校附近林子里那个池塘附近,我吓了一跳,那不就是那个半黑半白淹死的五年级哥哥的地方?我咋舌:“你也敢去?”
    李敦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有什么?别到水边就行了,我听奶奶说过,水鬼上不了岸的。”
    * * *
    “真的?”我心痒痒了,自从那个池塘淹死过学生以后,老师就严厉禁止我们到那边玩,学生们也害怕,想是因为这样,那边才长出来好多的天天果也没人摘吧?
    于是我撺掇小姐姐跟我一起去。
    池塘附近有很多杂乱的矮灌木,因为前昨天下过一点雨,所以还有些泥泞,我们找到了生长着天天的草丛,但失望的是天天果并不多,我们找了半天也就每人摘了几颗,我不死心,又往草丛深处走,小姐姐喊我别去,我说我只是再往前看看,前面不到五米就是池塘,这个时候水看起来很干净,有很多蛤蟆在叫,我忽然又想起那个半黑半白的男孩,他就是去抓蛤蟆而失足掉下去淹死的,我这才有点害怕,但我是男子汉,总不能在小姐姐面前太失去男子汉气概,因此我继续试探着往前走两步,就在我打算回头的时候,突然脚底下一空,我整个人就滑倒,身子往前扑去,当时也是本能反应,我两手死死抓住了身边齐腰高的杂草,原来这草底下也是池塘的一部分,我的脚已经踩在水里,一阵凉飕飕的,我脑子里顿时想到池塘里拽人的水鬼,吓得大喊大叫起来,那边的小姐姐反应够快,顺着我先前踩过的地方走过来把我用力往回拉,才算是把我拉了上来。
    * * *
    这回我什么都没找到,还虚惊了一场,回去路上脚步都感觉有点轻浮。
    后来看到李敦子,我还骂了他一顿,李敦子搔搔头委屈地说:“我没去那里摘过天天果啊?鬼才跟你说去池塘那边摘天天。”
    我不由得又惊出一身冷汗,半天回不过神来。这事跟小姐姐说了,她也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怎么回事,这事从此就成了我心里的魔怔,我再不敢去池塘附近玩,也再不敢跟李敦子说话。直到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有时候依然逃脱不了做关于那个池塘的噩梦;不过,就这件奇怪的事本身,是只有我和小姐姐两个人的共同经历,因此我们也达成共识绝不再告诉第三个人,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是冒险的记忆,对于小孩子而言,也很有点九死一生的壮烈意义。我打心里觉得小姐姐当时是救了我一命,这种感激也是难以言状的。

  7.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8
    7

    三、
    爸妈的工作调度已经获准审批下来了,我们便开始收拾着准备离开这个地方,不过因为工作交接等问题,我们前前后后仍然在厂区耽搁了将近一个月。
    这天早上,外出买早点回来的妈妈忽然告诉我和爸爸,谁谁家的那谁死了。
    死的那个人正是邻居小姐姐的爷爷,已经退休在家的老工人,因为人手不够,厂里有时会让他到厂里轮值个夜班什么的,就在昨天夜里,他正好轮值夜班,不知道是多喝了点烧酒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就晕倒在路上,别人发现并送他到门诊时,已经证实死亡,门诊的医生初步断定是死于突发性脑溢血。
    * * *
    我第一时间倒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担心邻居小姐姐现在是不是很伤心,我吃完早点背着书包好像往常那样去敲她家的门,没有人答应,我妈说他们一家这个时候肯定都在门诊,你今天就自己去上学吧。
    我只好一个人走,回到学校,到小姐姐的班级去瞄了一眼,果然班里也没有她的踪影,她真的没来上课。
    之后的第三天,他们家办丧事。
    就因为爷爷是死在厂区,所以那刚刚稍微沉静下去的流言又一次飞起,我跟随爸妈去告别仪式上吊唁的时候,看到小姐姐哭得很伤心,我走过去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她却忽然用一种陌生的眼光觑了我一眼,然后故意转过脸去没有理我。我心里很难过,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 * *
    之后老爷爷的棺材要被送去几十里外的火葬场火化,大家目送着他被众人抬上一架蒙着黑布的货车里,我站在远处望着棺材,脑海里有一个怪异的想法,就是他不太想被送走,但是又没有反抗的能力,而我那天差一点掉进那个有水鬼的池塘,要不是小姐姐在并且拉了我一把,我很有可能已经变成这样被送走了吧……我猛地想到,小姐姐也许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有点恨我了吧?她救了冥冥之中本该注定要被淹死的我,因此冥冥之中的阴差阳错,使她的爷爷就此过早地去世了?也许这是一个假设……
    * * *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就开始发高烧,一连发了两天两夜,爸妈都十分懊悔带我去参加死者告别仪式,我自己则迷迷糊糊,并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病好了回学校上课,老师不知是有意无意,还专门用一节课时间给我们大家宣传不要迷信的事实,借着当时课文里举的一些事例,为我们做了类似化学或自然科学的深刻解释。
    但短短时间里,这一串有点离奇又似是而非的惊悚事情给我的心灵蒙上了厚厚的惶恐阴云,由此也更坚定了我爸妈搬家的决心,很快,我便坐上了满载我们家行李的货车彻底离开了这个地方。临走时,我还去找了一趟邻居家的小姐姐,并把我最喜欢的一支新铅笔送给她,她的反应有点恍惚,也不晓得是心里仍在恨我,还是伤感……她没多说什么,她的妈妈则让我以后有空多给她写信,我手里紧紧攥着她妈妈给我地址的纸片坐上了汽车。
    车子顺着一条蜿蜒长路越驶越快,我趴在车窗边一直朝厂区张望,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
    此后,小学三年级时厂区的那段生活经历就一直在我脑海里打下了梦魇似的烙印,成为噩梦里不可缺少的场景:歪着半拉脑袋,肤色青绿的女孩、身子半黑半白的五年级小哥哥、荒草丛生的池塘;我差一点就掉进池塘里,然后我拼命地往上爬……
    * * *
    长大以后,这些事我就回想得少了,但它会在偶然回忆起小时候情景时连带着蹦出来,就算到了现在,关于那个拿着天天果来引诱我的李敦子究竟是不是他本人,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谜,也许他当时只是因为害怕我把他去池塘的事告诉老师,所以才临时撒的谎吧?但终归是无从查证了。
    至于那个邻居家的小姐姐?后来我给她写过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很久之后听爸妈说,他们家在我们搬走之后的不久,也搬离了那个油田厂区,估计我寄去的信她都没有收到了。我每每想起这事,都无不觉得一丝怅然若失。

  8.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19
    8

    接下来发的这一篇 名为 《鞋鱼家》
    已经发表在2010年1月份的《悬疑志》上,因为写得仓促,所以很多细节没有铺开,因此在我心目中其实不算完稿,关于它我也有一个比较大的框架设想,所以以后我还会将它继续扩写,并且做成一个系列故事。
    请大家继续支持!

  9.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20
    9

    鞋鱼家
    一、陆生
    远远地,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是二更天时了,此刻正该酣睡的。
    巷子口的地上,不知是谁遗下一只绣鞋,橘红缎面的数颗珠片在晦涩光线中,发着略微幽幽的光。
    民居是一色的砖瓦房屋,屋顶还是沿用了数百年的飞檐特式;飞檐下,有的挂了不知何用的黄铜大铃铛,有的则用陶土烧制出彩色瓷画,不外乎五颜六色的梅兰竹菊、宝剑蝙蝠。
    ‘咻-’地一阵风从巷子口灌入,从街道席卷过去,径直吹到巷子深处一座高悬“道成寺”几个字的重锁的门坊前, ‘邦邦邦’有人敲门。
    * * *
    守夜的人提着一盏灯笼走到门前,隔着门问:“谁啊?谁敲门?”
    问了几句都没有人应声。
    明明先前有敲门声音的,守夜人虽然有点犯困,不过既然没人答应,那他绝对不会开门去看,一则怕是强盗,二则也是管事主持一来就交待过的,晚上未知道是什么人什么事,轻易莫开门。
    守夜人嘀咕了一句,正好感到内急,便回身往茅房方向走去,刚走了十余步开外,‘邦邦邦’又传来几声清晰的敲门声。
    * * *
    守夜人皱皱眉头,其实他是个还很年轻的小伙,名唤陆生,二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相貌平平,只是有一身精干结实的力气,家乡几年闹水灾混不到饱饭吃,所以才通过人介绍辗转到这老远的小桥镇上一所寺庙来当个守夜人,头尾加起来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晚上,都未曾有过人来访这里,这一带街巷,白日里倒还熙熙攘攘的,可所有民居一到太阳落山以后,就几乎没有例外地不点灯,似乎是无论男女老少,直接就一齐在这个时刻上床就寝了。夜里的巷子除了更夫,便不会有人声,更无走动。
    * * *
    他只好回到门前:“谁啊?”
    同样没有回应。
    他把灯笼凑到门缝边,就着门缝往外看,灯笼的光微弱得照不见多远,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不妨打开门看看?
    他正要用力拉起门闩的时候,门缝间冷不丁‘咻-’地渗入来一股子冷风,吹得守夜人一眯眼,这时鼻子里才闻到一股焦灰味,是烧金银纸钱的那种焦灰。
    * * *
    哪家死人了在外面烧纸?陆生皱眉,他再往门缝外看时,就见门外正对着的街边墙角处有一团渐渐燃起的火苗,一个像是披麻戴孝一身白的人跪在地上,正拿着一个个纸元宝扔进火里,火苗越烧越大。
    怎么跑到庙门外烧纸?陆生虽然萌生疑问,但也没多想,便从腰间拿出钥匙,把门上的锁给打开了。
    烧纸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妇人,火光中她两眼噙着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陆生看着好不凄凉,便走上去:“你是何人?怎在这烧纸?”
    * * *
    那小妇人拿衣袖抹抹眼泪,却摇头不语,另一只手还在把些白纸、黄纸折好的元宝扔进火里,陆生有点尴尬,目光顺着她的手看到她烧的元宝,忽然发现元宝的形状不太一样,他待仔细再看清楚,才发现那一个个纸折的不是元宝,倒像是女人穿的尖尖的小鞋!
    陆生愣了愣,从未见过谁家单烧纸鞋的,他不禁再看那小妇人,忽然觉得她跪着的身姿也有些异样——
    这时候地上的女人抬起头来望向陆生,同时艰难地挪动一下身子,陆生终于发现究竟不对在哪里了,这个女人没有脚!她的两条裤管拖在地上,她举起一只纸鞋,晶莹泪痕的脸上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墨黑的牙齿:“鞋……”
    * * *
    陆生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背后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同时有个东西‘啪’地盖在脸上,耳边炸雷般地一声大喝:“走!”
    陆生的眼睛和鼻子都被拍得酸痛至极,当他睁开眼看时,自己已经跌坐在庙门内,刚才拉扯之间他脚下还没门槛重重地绊了一下,现在整个人都失去重心倒在地上。拉他进来的人迅速地关上两扇大门并用身子顶住,定睛一看,是管事主持。
    * * *
    道成寺的承明主持是个年约五十多岁、体貌魁梧的和尚,颈项上有道刀疤,平素不说话时气势威严,陆生新来的不敢多问,但心里则猜测主持也许是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绿林好汉。
    可现在眼前的主持却是一脸惊慌、满头大汗,他手里攥着经书和一串念珠,念珠的绳子已经断开,一颗颗的珠子正‘滴-滴-嗒-嗒-’地往地上掉,发出有序的响声,但他压根没有发觉自己的念珠掉了,仍全神贯注倾听着门外的声音。
    * * *
    “主持……”陆生被他的模样吓坏了,摸摸自己酸痛的鼻梁,方才主持是用手里的经书拍在他脸上吧?真是一点没留手,这一掌差点没把他鼻子拍出血来:“主……”
    “闭嘴!”主持暗喝一声,这是他身后的大门开始剧烈摇晃,像是外面正有人用力地将门往里面推,主持朝陆生瞪了一眼:“过来顶着!”
    “哦哦!”陆生也感觉到门外那股威胁的逼迫,赶紧挣扎起来同主持一起用身子顶着大门,主持再一边将上下几道门闩都闩上,两个人对视一眼,总算是小舒了一口气。
    俩人慢慢把身体从门上移开,外面撞击的力量似乎知道里面锁死,便渐渐缓下来,陆生有点腿软了,望望门上又看看主持,颤着声低声问:“主、主持,这是……”
    * * *
    主持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陆生的脖领子:“给我进来!”
    陆生便这么着被拉进主持平日静修的禅堂里,主持把他按在佛龛前,点上檀香,瞪着陆生:“我不是跟你说过夜里不能随便开寺门?”
    陆生虽然害怕,但对方才的事还是摸不着头脑:“主持,方才那个女的没有脚……”
    “闭嘴!”主持再一次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他此刻的神情很像是准备要胖揍陆生一顿:“你知道你方才做了什么蠢事?你的小命儿差点就没了!”
    * * *
    陆生瞠目结舌地望着主持好半晌,主持气得在屋里来回踱好几圈步,最后终于也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对着佛龛念了几遍心经,慢慢气消下去,见陆生还望着自己发怔,不由得深深叹一口气:“你是不知道……方才那个,是鞋鱼家……。”

  10.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21
    10

    二、鞋余家
    鞋鱼家的事,其实说的是镇东边一个李家的女孩儿,小名叫鱼儿,据说生得玲珑标致,本是个有名的风流嘴快丫头。
    李家是开糕米店营生的,老大人开通,鱼儿十三、四岁大时就在店里招呼买卖,每日忙里忙外,引得镇上不少后生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她又是个爽朗不怕生的人,谁要来借故买东西调逗她几句,她也不恼,反而跟人对着说,有时候夹枪带棒的倒把人说得面红耳赤走掉。那时候想娶李家鱼儿的后生不少啊,但那些家长辈却都不太喜欢鱼儿,都说那囡生一副吊梢三白眼,一看就不是安份人,还有,你看她人中生得短,那是命短!
    * * *
    因此来李家求亲的人家并不多。
    李家的老大人最后看中了镇上做鞋的余家,余家的后生叫余旺,人很憨厚老实,父母却早去了,跟着惟一的亲叔叔过日子。叔叔是个鞋匠,因此他也跟着叔叔学做鞋,但他做男人鞋却做得不怎么好,倒是把女人鞋做得很精致,花盘底的踩花印,想上面是绣鸳鸯或者蝴蝶,还是梅花、牡丹都可以,他绣鞋面的针线活计比一般女孩子做得都要漂亮,所以他家的生意特别好,余旺每日里除了做鞋,也从不酗酒或瞎花钱,去年就看他给自己盖了一间瓦房,说是准备讨媳妇用呢。
    李家的鱼儿是不愿意的,听说那阵子她还跟家里闹,其实她早就心里有人了,她家老大人问她是谁,说出来再商量,哪知竟然是社里唱曲儿的小子冯六儿,他的确是模样生得白净伶俐,跟鱼儿站一块都能演双金童玉女,但往常总见他拉个胡琴坐在社外大树下面唱勾搭女孩的‘蝶恋花’,说话油嘴滑皮的,本来营生就不太赚钱,他还爱买好衣服穿,没事叼根烟杆吞云吐雾,老大人拍桌子说,那根本不是靠得了后半辈子的主儿!就坚决反对。一来二去,这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他们把李鱼儿锁在屋子里不许出去,一边给她张罗好嫁妆什物,择定日子就吹吹打打送过门去了。
    * * *
    婚后,倒没见李鱼儿有什么异样。她没哭闹也没别扭,就是性情变得有点肃穆,开了脸、把头发盘起来,穿着镇上小妇人惯常的那种白底小蓝花衣裳,不爱说笑了,镇上的人们叫她都改了口,管她叫‘余家的’或者‘做鞋余家的’,一般这样听起来亲切,李鱼儿也不在意,她每天手脚还是一样麻利勤快,把余家里里外外都收拾十分整齐干净。
    听说余旺对她很好,从下聘开始就单给她做鞋,一口气做了四双;什么锦鲤顶元宝、莲田戏鸳鸯、桃花站喜鹊等等各花色名目的鞋面,鱼儿的娘亲婶姨个个看见了都直夸这女婿手艺好,鱼儿以后享福了。
    * * *
    那年……承明主持还是承明和尚,三十岁上下,也像陆生一样刚到这个镇上来,先是寄住在道成寺里,跟着当时的老主持文明和尚学佛法。
    做鞋的余家离道成寺不远,就在正门出去对着的街走到尽头,再转个弯过一小河沟的那边,就能看见写着‘芳草巷’的斜窄路口,往里走一小段看见门首有一棵大槐树的人家就是了。
    * * *
    “可惜……现在的芳草巷早就是‘荒草巷’了。”承明主持深深叹了一口气。
    陆生不禁追问:“后来呢?那个李鱼儿又发生什么事了?”
    承明和尚望着佛龛,眉心蹙起,事实上当年的事,他起初也不是太清楚,只记得那是夏天的一个深夜里,外面下着‘哗哗’的滂沱大雨,他起夜,忽然听到外面有人一边喊一边用力在拍庙门,但因为雷雨的声音太大,他听不清是喊的什么,就打伞跑出去看,走到门前才听见是女人在哭喊,他赶紧把门打开,那个女人就往庙里冲,他看不清是谁,拦都拦不住,屋里的文明老和尚也被惊动了,披着衣服走出来,那个全身淋湿发髻凌乱的女人就‘扑通’跪在面前一把扯住他,哭喊着求求您千万救我,文明主持还没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这时大门外又跑进来两个穿蓑衣戴斗笠的男人,走到跟前文明和尚看清了两人的脸,原来是余旺和他叔叔余葆,承明连忙问:“你们这是?”
    * * *
    余葆朝文明主持合十双手道:“大师,这是我们家事,请大师莫管俗家事。”
    “家事?”文明和尚仔细看了看地面跪着的女人:“原来女施主就是刚嫁入余家的余李氏?为何深夜离家?快与你夫君回去吧?”
    李鱼儿惊恐万状地摇着头:“大师……别、别赶我走……”
    余葆这时就大声呵斥余旺道:“还不快把你媳妇拉回去,也不嫌丢人!”
    余旺闷不作声,走过来一把拽起李鱼儿就往外拖,承明看他粗暴,忍不住想要出声阻止,但文明主持适时嗽了一下嗓子,他便停住了,望着师父,只见老和尚微微摇摇头,他只好作罢。
    * * *
    李鱼儿个子小,最后就像小鸡似的被余旺整个提起来往外走,余葆阴沉着脸:“大师请别见笑,新媳妇不懂事,跟余旺吵了几句嘴就跑出来乱撞,冒犯之处莫怪……家丑不好外扬,也请大师当没看见。”
    文明主持点点头,师徒二人送他们出去,李鱼儿一直挣扎着回头断断续续地喊着什么,但天降雷雨的声响太喧杂,根本听不清,承明至今记得李鱼儿的神情满布惊惶万状——
    “后来发生了什么,小桥镇的人流传不同说法,”承明主持把一本经书在面前仔细展开:“出家人不闻俗家事,我师父也不让我去打听,只知道余家的事后来越闹越大,有一天夜里李鱼儿又跑了,余家带上很多人去找,最后找到的时候她好像正跟社里唱曲儿的小六儿盘算着私奔……据说把她带回家以后,余旺一气之下拿柴刀把她双脚砍了下来,好让她再也跑不了。”
    * * *
    “那……李家的人就没出来说话么?”陆生咂舌道。
    “李家的老大人也觉得没脸啊,不知道李鱼儿闹个什么劲,大约就从那次她跑到庙里来之后,事情就不停……镇上没人同情她的,那阵子李家的娘亲经常到寺里为她烧香祈福,后来她被砍了脚,也气得李家不得了,差点闹上公堂去。”承明主持突然烦躁起来,脸拉起来老长:“行了,你知道那么多也没用,那个女人总之最后是死了!你小子刚才差点没命了!你今晚就跟我在这打坐,小后生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11.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22
    11

    三、惊吓
    陆生睡着的时候,好像还看到那个被称作‘鞋鱼家’的披麻戴孝女人楚楚可怜地跪在那边墙角下用衣袖抹泪,陆生知道那个就是让道成寺主持也害怕的‘鞋鱼家’,但究竟为什么那么害怕,他其实不知道,也没顾得上去问……他只好站在寺门里朝她看,她没有脚,所以只能靠手来挪动身体,她很瘦,全身都在发抖。可她突然抬头朝自己看过来,露出一口漆黑牙齿——
    陆生吓得大叫一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禅堂里,窗纸透进阳光,承明主持不在,陆生连忙一骨碌爬起来。
    * * *
    道成寺的主持虽说是整座寺庙的第一把手,但无奈庙里只得他一个和尚,所以凡事即使是主持也得亲力亲为,这会儿承明主持正在炉子上煮粥,陆生过去对他问了好,就走回到庙门前,看见昨晚那些撒得到处都是的佛珠还在地上,他便附下身去将它们一颗颗捡起来,正捡到一半,就听见有人拍庙门,陆生把佛珠都放进衣服口袋里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更夫李老三的儿子李忠正,他跟陆生的年纪差不多,但个头比陆生矮小许多,这时急得什么似的:“主持在吗?我爹让我来请主持过去一趟!”
    “哦、哦,主持在!”陆生引着他去找承明和尚,和尚正拿着木勺在搅拌粥锅,李忠正过去拽住他的僧袍就往外走:“主持,我爹不行了,他急着见您一面!”
    * * *
    “什么?你爹?”承明主持拿着勺子就往外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递到陆生手里:“我去看看,你好好呆着别出去!”
    “是。”陆生也懵了,拿着木勺看着他们走远,站那发了一会愣,才想起去把煮好的粥拿开火上。
    * * *
    更夫李老三据说好像是掉进了河沟里,天没亮就全身湿漉漉、脸唇煞白地爬回家来,衣服领子处还别着一张白纸折成的女人小鞋,一进家门说了没两句话就昏迷不醒,吓得他婆娘和儿子手忙脚乱灌姜汤、掐人中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缓过来一点,但睁眼就拼命大叫着:“鞋、鞋……”起身往前跑,不注意一头撞在家里的墙上,把头碰得肿起一大块,婆娘和儿子都吓得什么似的抱着他大哭,哭着哭着他才明白过来一点,眼神直愣愣地叫他儿子:“去、去找道成寺的主持和尚来,我反正是活不成了……好歹求佛祖把我收了去……”
    就这样,承明主持来了,他还是躺在那眼神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李老三的婆娘把承明主持迎了进去:“您快看看我家老李这是……”
    * * *
    承明和尚一看李老三的面色就觉得不对,赶紧一把他的脉搏,惊得倒退一步:“死了……?”
    “啊?爹?”李忠正不敢相信连忙扑到他爹身上,虽然身上还热着,但一口气已经停了。
    “啊?这一转身人就……”李老三的婆娘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小桥镇的更夫李老三就这么离奇暴毙了!镇上一下子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当天傍晚,那太阳还没完全下去的时候,陆生从寺庙的门里伸出脑袋往外面大街张望,远远的那边街巷里有三两个人在路边烧纸,火光零零闪闪地被小旋风刮到半空老高。陆生觉得李老三死得蹊跷,算算日子,今天是六月廿三,离盂兰节还早,镇上这些人都烧什么纸?是为李老三烧的?还是为鞋鱼家?
    * * *
    事实上,白天李老三刚死,就有不少人跑到道成寺来买平安符和经书,陆生听见他们中有人嘀咕:“时间一长,竟忘了是那女家的忌日……”
    陆生便拉着那个嘀咕的人追问关于鞋鱼家的事,那人是个瘦小的年轻汉子,他瞪了陆生一眼:“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才穿开裆裤呢!大约是被她家男人打死的呗?别问我!”汉子恼火地一摆手走了。
    陆生觉得必定是跟昨晚那个‘鞋鱼家’有关,而承明主持这会儿已经去给李老三超度了,陆生知道他没让李忠正把他爹的尸身搬到寺里来停放,而是让他们在另外找了处空屋做了临时的灵堂停尸,看得出来主持也是硬着头皮去的,他不想让李老三的尸体停到寺里来,但他作为本镇惟一一座寺庙的主持,还是得去替镇上的死者超度啊。
    * * *
    关好了大门,陆生打醒十二分精神,各处巡视一番后,就按照主持的吩咐回到禅堂里念经。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陆生赶紧把窗户全部关死,生怕有怪风把佛龛前的油灯吹灭,可心里还是毛毛的,他干脆学着主持的样子敲起木鱼并且大声念‘阿弥陀佛’。
    ‘哚、哚、哚’木鱼的声音在四周空落落地回荡,陆生愈发用力念佛号,但木鱼的声音好像敲在自己心上,心里被敲得空空的,很虚,甚至他好几次都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好像除了木鱼声和自己念佛号外,还有奇怪的摩擦声在哪个角落里响,他睁眼回头去看背后的的房门,什么也没有,门关得好好的,于是他侧过身子,重新摆了端坐的方向,背对墙壁,右边是佛龛,左边能看到房门,又念了一阵,口干舌燥,双腿也酸麻得不得了,陆生不禁觉得心里难过起来,家乡活不下去了,才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讨口饭吃,这才太平几日,又平白无故见鬼了……倒霉么!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 * *
    陆生索性起来,拿一盏油灯去找水喝,屋子外面就是一小段檐廊,到处黑黢黢的,他硬着头皮走到檐廊尽头的灶间,掀开水缸的盖,正拿瓢舀水,忽然耳脖子后边一股若有似无的阴风掠过,陆生背后的汗毛顿时都竖起来了,他不敢回头,继续舀起水,但手还是发抖,努力忍住把瓢送到口边,唇还没碰到瓢,就听得身后近在咫尺一声幽幽的叹息:“唉……”
    ‘哐当’水瓢从手里落到缸上,溅起一片水花,陆生想跑,腿脚却不听使唤就那么定在那里,不对……好像有东西在磨蹭自己的脚,轻轻、凉凉的,慢慢摸到小腿肚,他想低头去看,但手里的油灯火苗在乱晃,地上一团影子也模糊地扭动,他脖子都硬了,低不下去,接着:“唉……”又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 * *
    陆生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腿就跑:“娘啊!”
    他一口气往禅堂跑去,可檐廊突然变得这么长,他拼命跑也只能远远看见那间有灯的屋子,就是到不了跟前,脚后跟那种凉凉的感觉还在,而且蔓延到膝盖、大腿上了,脚步越来越沉都迈不动,有双手伸到他的腰间,猛地将他环住,然后耳边被吹了口凉气,陆生无法遏制地大叫起来,脸上立刻被‘啪’地打了一个耳光,听见有人大喝一句:“陆生!”
    陆生睁眼定睛一看,承明主持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好端端坐在禅堂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陆生一把抓住和尚的衣袖。
    * * *
    “你刚才打坐来着?这么一个人心神不宁地坐容易出乱子的,梦里还觉得跑不动吧?你这腿盘着能跑得动么?你会生生被自己吓死。”承明主持训斥了陆生一番,但陆生却觉得看到他像久违的亲人一样。
    “您怎么回来了?”陆生连忙爬起来,双腿酸麻,他只得一边揉着,一边看主持打开柜子收拾些东西。
    “多拿几本经书,你也跟我一起去。你和忠正一块随我念经。”

  1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23
    12

    四、鞋鱼家
    陆生心里有不详的预感。
    一出道成寺,小桥镇那反常的静寂和漆黑的街巷就让人觉得添堵。这些人白天里都热热闹闹的,可一到晚上好像就都吃了哑药一样?
    李老三停放在一个离他家不远的偏僻空屋里,简单挂着几行白幡,正中间摆一张供桌,有一碟豆腐和一碗白饭。
    李忠正一个人跪在尸首前发愣,承明主持带陆生走进来时,他才拿衣袖抹了抹鼻子站起身。
    * * *
    主持把两本小书分别塞到李忠正和陆生的手里,然后一摇手中的铜铃:“来,你们俩随我一起为亡者送行吧。”
    “噢……”陆生只好像李忠正那样跪下,只是心里老大不情愿,好歹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跪爹跪娘也就罢了,怎跑来跪这么个不认识的更夫?但也没法子。
    李忠正的眼睛有点发直,经书在手里展开,他也是直勾勾地看着,陆生不认得字,就眼巴巴看着主持,主持手里一径摇着铃铛,颂了三遍佛号,陆生也跟着颂了三遍,但李忠正没有作声,陆生就跪在他身边,不禁有点奇怪,转脸去看,不曾想李忠正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陆生,陆生心里一凛:“你……看我干什么?”
    * * *
    李忠正没有反应,眼睛都不眨一下仍看着陆生,承明主持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异样,他持续摇着铃开始念经文,陆生再问一遍:“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么?”
    李忠正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话,但他没有发出声音,陆生听不见:“你说什么?”
    李忠正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陆生依稀听到他说的是:“你见过鞋鱼家?”
    陆生心里狂跳一下,半晌也只得点头“嗯”了。
    李忠正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的经书上,但陆生觉得他的神情很不对劲,不禁小声追问:“怎么?”
    李忠正没有理他,那一瞬陆生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神情。
    * * *
    陆生心里打鼓,李忠正越是这样他就越不安,也没心思跟主持念经了,就一直看着李忠正,但李忠正再不看他,仍旧自个儿发愣。
    供桌上烧着的一柱香已经燃烧大半,‘咻’地不知哪来一阵小风把燃尽的灰柱吹散掉到桌面,陆生鼻子里闻到烧纸的气味,应该是李老三的婆娘在外面烧纸吧?最近总能闻见烧纸,真是邪了门儿了!陆生脑子里又想起昨晚看见鞋鱼家的情景,起初他也是闻到烧纸的焦灰味儿才去开门的吧……也是看到她披麻戴孝的妇人的模样可怜……陆生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经意拿眼觑了一眼门外边,果然看见有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在那里低头烧纸,又不敢放声哭,只是不时拿袖子抹一抹眼泪,陆生心里一阵凄楚:“平白无故就死了丈夫的……”慢着!——
    陆生猛地觉得哪里不对!
    * * *
    再回过头仔细去看,那个披麻戴孝妇人的身子被门框挡了一半,所以看不清她的面貌,但她正将一个个纸折的东西扔进火去烧,似乎看着眼熟?陆生的脖梗子都硬了,隔着这一段距离,那个女人拿着烧的像是一个个纸折的元宝,但那元宝的形状有些不一样,有一头尖尖,倒像是女人的小鞋!
    陆生吓得差点没有大喊出声,他再回头去看身边的人,李忠正还是泥塑一般盯着眼前的经书看,前面的承明主持仍专注在摇铃念着不知什么经,陆生深吸几口气:“是看错了、看错了、看错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嘴巴也不由自主念出来,再抬头去看前面的供桌和横躺的李老三,也不知道李家怎么想的,竟不拿白布去盖死者的脸?李老三的眼睛还像死前那么直瞪着天花板,只是眼球已经发干发白,不对……陆生觉得这不对,不晓得哪来的冲动,他往前凑近去想伸手把李老三的眼睛阖上,然而一股风‘咻’地在颈后一吹,他全身寒毛都倒立起来,他回过头去,看见门外那个烧纸的女人已经停下手,低着头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地上拖着两条空空的白色裤管,像是要往门槛里爬进来,陆生惊恐得跌坐在灵床边上:“是、是鞋鱼家?……”
    * * *
    他指着门口再去看承明主持,但和尚此刻竟是闭着眼摇铃嘴巴仍然不停念经罢了,就像被梦魇住一样,李忠正也保持着方才的模样纹丝不动,陆生什么都顾不得了,站起身就想逃跑,但屋子就这么大,除了门,还有一扇窗户,他冲到窗前用力想要推开,窗户竟也闩得死死的怎么也推不动,就在这时身后被一个人环腰抱住,然后随着一柄冰冷的刀刃插入陆生的身体,他耳边最后一次听到李忠正的声音:“你就在这儿死吧……”
    * * *
    小桥镇每年的六月廿三便是‘鞋鱼家’的忌日,‘鞋鱼家’本是镇上一个年轻鞋匠的妻子,已经死了二十年,但关于她的死,镇上的人都讳莫如深;传说这个女人想跟自己原本喜欢的人一起私奔,但被镇上一大帮去找她的人发现了,她丈夫在一大帮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没脸,回家越气不过,就拿柴刀砍去她的双脚,没了双脚的女人再也不能跑了……但,也不能穿鞋了。
    那天晚上,被砍了双脚痛得昏死又醒来的李鱼儿被送到了大夫那里救治,几乎全镇的人那天夜里都能听到她凄厉的叫骂:“余葆……你个杀千刀万刀的畜生,你跟自己侄子不干净还要来糟蹋我……余旺你个不是男人、一窝畜生……砍我的脚,这辈子就两清了!我再不用穿你的鞋……”没有人敢去深究李鱼儿骂的那些话里都是什么意思,据说余旺听着她的骂,一直缩在大夫家的墙角里哭着发抖,而他叔叔余葆,不好再对李鱼儿怎么样,却故意去把大家一起抓住的那个唱曲的冯六儿提到大夫家外面的空地里,把他吊起来当场阉了下身,反正大家都知道这是‘淫奔’之罪,没人敢护着那勾人婆娘的男人,余葆也疯了,没人敢拦他,都在一边看着,他让人拿酒来,喝一口就喷到冯六儿的身上,让里面的李鱼儿听着外面冯六儿不断的惨叫,李鱼儿一边狂哭着一边骂得更凶,诅咒全镇人都不得好死,今晚他俩死了,她日后也要变鬼回来把你们全镇人一双一双都杀掉!
    * * *
    李鱼儿最后是因着极大的怨忿,连伤带气那么死了,死后果然每年在忌日这天都要出现在镇上杀死两个人。第二年死的头一双就是余葆、余旺两叔侄。传说她出现的时候总穿着一身白,在路边为她死去的冯六儿烧纸……因此镇上的人在每年的六月间晚上都绝不出门,都生怕碰见这个‘鞋鱼家’,镇上的更夫是姓李的啊,鞋鱼家的娘家不是姓李么?往年就没有死过一个姓李的人,这个更夫也一直平安干着他的营生,以为是李家人就可以逃过一劫,可今年她竟也杀起娘家人来了?……
    镇上的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李忠正想起来:“那个新来道成寺当守夜的陆生不是见过鞋鱼家了么?我爹死了,他能活?他也是该死的!”他的话一出,其他人也都同意了。
    承明主持不得已,只好回去把陆生带了出来……
    * * *
    鞋鱼家果然来了,李忠正拿刀捅死了陆生,看着他的身体在自己眼前慢慢歪倒下去,他喃喃道:“兄弟,送你一程。”
    突然他身后的承明和尚发出一声惊呼:“忠正……”
    李忠正还没反应回过头来,就感觉到耳脖后面莫名的凉风一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李忠正,送你鞋子……上路……”
    小桥镇今年终归又死了一双,李家的一对父子,人们说,原来那个外地来的后生是李忠正杀的,所以不算,鞋鱼家的咒怨果然是应的……

  13.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3年4月12日 12:26
    13

    * * *
    《龙绿》
    * * *
    一、
    姑苏吴县的洞庭东、西山上所产的‘吓煞人香’茶自从被康熙皇帝品尝过后,便大笔一挥将其改名‘碧螺春’,住吴县洞庭山一带的山民,自此也逐渐都转行做了种茶人。
    临湖镇双树巷的陈家,祖辈以来卖茶发家的根基,据说也来自于此。
    陈家三代卖茶,在临湖镇当地本也没什么特异,但有点玄乎的就是那位第一代的陈氏老太爷陈乙,虽已经过世数年,但他少年时从一个小小的茶农家小短工,最后跻身成为卖茶大户的经历,还是在传闻中有几分神秘色彩。
    * * *
    陈乙三岁上下,父亲便已去世,剩下寡母一人带着他,因为族中无人照料,寡母只靠针黹手艺帮人缝补依然不足以度日,因此便在镇郊通往洞庭山的路上摆了一间茶水铺,每日卖那几碗茶,倒也多几文钱的收入。陈乙长到十岁时,便把他送到附近山上的茶农家做学徒学习种茶、采茶的生意,但这其实说到底也就是当个苦力的小长工罢了。
    一年四季里除去冬时外,每日都要起早贪黑,为茶树松土、抓虫,而当地种茶的习性,又是在一行行茶树的间隙,种上桃、李、杏、梅、橘等各色果树,因此种茶外还要种果,茶农自家几口人忙不过来,也就多收这样一两个做学徒的小工,帮补劳力。
    * * *
    陈乙虽然年纪很小,但他做事十分勤恳从不偷懒,每天天没亮他就起来挑水为几片山头的茶树、果树浇灌;摘茶的时节他必定赶在太阳初生露水未干之前把茶的嫩叶摘好,挂果的时候他也日夜守在田边不让鸟雀把果实啄食或破坏,只是即使这样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茶农家的收入也不算丰厚,因此给到小学徒手里的钱也就更屈指可数了,只是陈乙自思好歹能给家里省一口米粮,所以仍旧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给东家干活。

  14. 七月七月
    2023年4月28日 10:02
    14

    《依恋》看完好恐怖,吓坏宝宝了。

  15. 给生活比个耶给生活比个耶
    2023年12月26日 14:32
    15

    汇文书联,您的作品有计划出版吗? 可添加13032646236

  16. 漫猫漫猫
    2024年3月5日 23:41
    16

    @天涯明月刀 本文真恐怖,再次拜读一篇,选择在23:40深夜看完,吓人。

  17.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15日 11:00
    17

    @漫猫 本文 作者:道葭 写作水平高

  18.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4月15日 13:40
    18

    @给生活比个耶 本文作者是:道葭

  19. 丑的没人娶丑的没人娶
    2024年4月15日 20:51
    19

    点赞完毕,不敢看。。。-_-||~

  20. 漫猫漫猫
    2024年4月19日 17:40
    20

    @天涯明月刀 我搜了一下,作者道葭 出了好多本实体书。

  21. 小豹猫肖娜小豹猫肖娜
    2024年4月22日 04:15
    21

    @漫猫 我也感觉恐怖!

  22. 天涯明月刀天涯明月刀
    OP
    2024年8月5日 16:49
    22

    好久没来天涯,多了置顶选项,试试效果。

  23. 路人乙路人乙
    2024年8月5日 19:34
    23

    读完了,就这...

    恐怖如斯...

  24. 香山猪头四香山猪头四
    2025年8月11日 13:12
    24

    可能本人读千奇百怪,血腥重口的小说多,偶尔也入过山林,探过坟地,所以读楼上的故事并没有什么恐怖感觉。故事是好故事。

  25. 从零开始从零开始
    6月9日 10:59
    25

    原来文字也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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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要教别人做事,请确认那件事情是您自己确实已经做过并且做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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