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與烈酒

2.混混抽出的水果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明白了，这场战斗我毫无胜算。周围那些曾拥护我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只留下那个小姑娘躲在我身后。她告诉我她很害怕，我告诉她，我会保护她。
一条大黄狗突然冲出来，狂吠着扑向混混。小混混吓得扔下刀，飞一般逃之夭夭。我抄起一块烂红砖，冲他的背影拍过去，那样子就好像是我吓走了他。
躲在角落里的孩子们此刻都跳出来拍手叫好，抱着我欢呼起来。
我会告诉你，那一天我有多么骄傲，我收获了包括大人在内的所有人的尊重。小胖子把他心爱的巧克力给了我，大马猴贡献了他的漫画书，流鼻涕奉上了他的零花钱。更重要的是，小姑娘在我的脸蛋儿上热热地亲了一口，她说，我是她的英雄。

清茶與烈酒

3.那天的太阳是那么烈，晒的我浑身火辣辣的，脸颊更是比奶奶蒸出来的大枣馒头还要红。
我会告诉你，我多么讨厌过年。那么多不认识的亲戚朋友齐聚家中，却没有一点喜气。大家都在问奶奶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还钱？
每每这时候，我就溜下楼，轻松地翻过两道铁栅栏，抄近路来到巷子，去面馆找那个小姑娘。
我们似乎无话不谈，但是似乎，只有我在说话。
我讲到兴凯湖春天的鱼在冬眠了一年后是多么肥美，讲到夏天湖水在艳阳的滋补下是如何温暖，讲到秋天的沙鸥是怎么相伴啼鸣，讲到冬天的冰面是怎样皱起冰花......我也讲到我烦人的亲戚，我远在哈尔滨的妈妈，我爱管闲事的奶奶......

清茶與烈酒

4.她只是听着，在我生气时嘟嘴，在我难过时皱眉，在我高兴时绽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我会告诉你，我多么讨厌上学。我讨厌只会念经的老师，讨厌听话懂事的“好孩子”。我时常和他们斗嘴，我时常从学校的后花园翻出去，去热闹的大街上寻找我的自由。
一身臭汗和老师的状告就意味着奶奶的一顿鸡毛掸子。但是即使这样也拦不住我翘课，我想玩，想闹，想做天上半朵自由自在的云。
我会告诉你，我也爱我的奶奶。即使她脾气坏，睡觉呼噜响，放屁臭，吃饭声音大，还经常打我。但是我爱她。
我爱她给我碗里夹的肉，爱她答应我收养那只大黄狗，爱她卖馒头时大声的吆喝，爱她在我生病时唱的童谣，爱她絮絮叨叨的说mzx的话......

清茶與烈酒

5.她经常要我在午睡前给她读这些句子，我想反正她不认字，索性一气乱读。但是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训斥起我来，
“小犊子，这句话是这样的吗？不要糊弄我！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用一辈子记住的！”
见糊弄不了她，我就想找个机会捉弄她一下。
我写了一个顺口溜，

“李老虎，大坏蛋，一顿要吃十碗饭；
吃得多，屙得多，吃屙完了睡，睡醒再干活。“
奶奶戴上眼镜，仿佛这副老花镜能帮她识字似的，她皱着眉头，指着纸条问我，
“好大孙儿，这写的啥，我光认识一个‘李’字‘。”
“夸你呢奶！写的是’李奶奶，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吃得少，干得多，撑起一片天，我的大英雄。“
我憋着笑，抬头瞟着她。我惊讶地发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笑。
她枣红色的脸显得更红了，一直向下坠着的嘴角终于上扬，眼角的鱼尾纹抬了起来，眼睛笑眯眯地成一条缝儿，夕阳往她身上这么一打，竟然有那么一点慈祥。
她笑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她竟然和她卧室桌上的照片里的清秀姑娘有那么一点相似——很难想象，这个令人胆颤的老太太 也曾年轻过。

清茶與烈酒

6.我会告诉你，有时候，我也会悄悄地来到小姑娘的班级，站在后门门外的小板凳上在一众马尾辫里寻找她的小麻花辫。我会带着她去集市买糖葫芦，去乡野里看夕阳。
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她紧紧地搂住我的腰，我就故意走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吓得她失声尖叫。我们躺在树荫下，分享着彼此的秘密。
她说，她还有一个秘密，不过现在不能告诉我。我就咯吱她，即便是笑得憋红了脸，她也不说。
我们就这样笑着，笑声穿过整个童年的夏天。
我会告诉你，我凭着点儿小聪明，考进了和那个姑娘同一所中学。中学的我更壮实了，中学的那个姑娘也更漂亮了。
她红润的脸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高耸的鼻梁上架起的眼镜不时会遮住因难题而皱起的柳眉，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会说话，总是向人们释放友善的目光，两个小酒窝牵动着红唇露出两排整齐的皓齿。她的肌肤是那么细腻，仿佛一阵微风就可以吹破；她那突出的锁骨把天鹅颈衬得更加雪白，纤细的手不时地撩起头发，将顽皮的刘海别在耳郭上。
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友善，那么优秀，是所有老师的宠儿，是所有女生的闺蜜，所有男生心中的女神。

清茶與烈酒

7.我们分入同一个班，她成绩优异，而我成绩垫底。
我依然瞧不起迂腐的老师和谄媚的同学，尤其瞧不起我们班长。我觉得他太能装了，太虚伪，总把自己当做班级的中心，谁的忙他都想帮，谁的事他都想管。关键是，我发现他和那个姑娘走得很近。
他们是同桌，经常在一起做题，一起看书，甚至能够一起笑！
我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任何情绪。我还是那个孩子王， 班级里几乎所有露脸的男生都跟我要好，我们经常一起嘲弄正义的班长。
我也不喜欢迂腐的老师，尤其不喜欢数学老师。他上课总要戴一个麦克风，吵得我睡不着觉，还总喜欢嘲讽学习不好的学生，我经常带头跟他对着干。
班主任经常找我奶奶，不是跟她状告我在学校的表现，就是建议她要我离那个姑娘远点儿，别耽误了人家。
我丝毫不在意，挨了一顿打之后接着翘课，如果是班主任课，那更好，我会当着他的面跑出教室。
有时候我也会带着那个姑娘一起翘课。
她嘴硬得很，总是在说翘课不好，学习多么重要，可是真当我去仓买买来一兜子牛轧糖给她时，她又惊喜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会告诉你，那天在我去仓买买糖的片刻，几个社会溜子围住了她。
其中一个刀疤脸拽着她上他的鬼火，说要带着她去小树林溜达溜达。
我怒吼一声，抄起一块砖头猛地向他砸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刀疤脸捂着脑袋倒在地上。
他的几个小弟立刻冲过来围住我，把我按在地上打。
我会告诉你，那天的夕阳是血红的，我只记得他们往我身上吐唾沫，我只记得那个姑娘抱着我哭嚎着救命，我只记得我在想，在想一个个人名......小胖子，大马猴，流鼻涕，我的这些兄弟如果现在都在这里该有多么好......
那个姑娘坚持要告诉老师，让学校严惩这些混混。我说，这没用的。
但是老师最后还是找了我奶奶，奶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重重地给了我一巴掌，那个姑娘立刻冲过去拦下奶奶，“奶奶！您要打就打我吧！春生是因为我才打架的！”
最后，这件事在学校不了了之。
我会告诉你，我向姑娘保证我会帮她复仇……

清茶與烈酒

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兄弟们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堵住了落单的刀疤脸。
我撬开他的嘴，让他含住碎玻璃渣，然后打到他吐出嘴里的最后一颗牙。
自此以后，整个小镇的小混混都知道了我的存在。我在学校的威望一时达到了极点。
一时间，好多我不认识的人都来找我帮忙，有争端的人找我评事说理。无论我走到哪，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兄弟。
我会告诉你，我抽的第一支烟是利群。
在游戏厅里，一个兄弟恭恭敬敬地献上一根烟。我是不会抽烟的，习惯把它夹在耳朵上。但是那天，敬烟的人太多了，我毕竟不是孙悟空，耳朵放不下那么多根。
一口下去，我强忍住咳嗽的冲动，脸憋的通红，眼睛充满了血丝。
“好烟！”我冲他摆摆手。兄弟们笑起来。
我会告诉你，那个姑娘说她觉得我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让她害怕。她告诉我，说是班长告诉她我经常在校外打架。
我不屑地说，我打架是为了大家不打架，而且我只为弱者打架，从来不欺负人。
她劝我不要再抽烟，不要再喝酒，劝我把特意留的长发剪掉。
我没有听她的。我觉得她开始像那些讲大道理的长辈一样，令人厌烦了。
我身边的兄弟太多，以至于留不下她站脚的空间。我和兄弟们走得太快，以至于她小跑都撵不上我们。
我们渐渐开始疏远，我开始习惯逃学不带着她，她似乎也已经放弃，在一次又一次的成绩下滑和父母的失望逼迫下，塌下心来学习了。
我会告诉你，那天一个兄弟笑嘻嘻地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