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1）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就像沈三白的笔下的人物一样，半生已过，记录下这岁月的蹉跎。
我出生于一九八九年农历十月二十八，那是湖北中部江汉平原的一个小城，听村里的长辈说，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妈一个人带不过来，听说我妹经常一个人在租来的老宅床上哇哇的哭，我妈抱着我忙活做饭洗碗，后来找了几个带我的“保姆”，而其中有一个是叶刚他妈，论辈分我喊她嫂子，每次在生产队遇到那个带过我的嫂子，她都感慨地拉着我的手说，这娃小时候可可怜了，他妈也可怜，冬天下大雪拿个桶去外面装满雪等化成水了喝。小时候听了也不知道啥含义，也就笑笑就跑了，稍微大一点了见到那个嫂子了慢慢有点亲切感了，听说她带我最长，带的也最好，难怪每次见我都要摸着我头或者拉着我手，可能也是回忆那个属于她的那个九零年代吧。
最早的记忆，大概四五岁应该，是我爸骑着自行车驮着我从罗集赶集回来的路上，还有二青二舅，他的儿子鹏飞，还有是谁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好像还有一两个人，那天月亮特别圆，白色的月光洒满了坝上的小路，路被照成了白色，几乎跟白天视野差不太多少，我猜那天应该十五十六，不然也不会去赶集了，那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我们骑着自行车，月亮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我一个劲儿的盯着月亮，希望车轮能够超越它，走到它前面去，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在下坝后的第一个“蛮子”河边（我们属于丹江口水库搬迁移民当地的原住村民我们叫”蛮子”），二青二舅提议我们一起下去洗个澡，河面波光粼粼地映着月光，微风徐徐，一片银色洒满了河塘，再一次见到这种情景是在很多年后的一部美国怀旧电影片段里，一个女人独在漫步在同样洒满月光的海边。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鹏飞欢快的在河边水里蹦来蹦去，可淘气了，我完全招架不住，映着皎洁的白月光，大人们不时用手搓着身子，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时间就那样一分一秒溜走...不成想那竟然是我跟鹏飞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后面他竟然喝农药早夭了，那么小一个孩子，就因为跟他妈超吵了几句嘴，平日里多么活泼开朗，大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唏嘘的结果，这也算是儿时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困惑与阴影了。
再有记忆，就是我爸有一次出远门回来，突然骑回来一辆摩托车，大概是九十年代那种铃木的小摩托车，很简陋，很小，颜色隐约是土黄色我记得，我猜大概是93或者94年样子，总之很早，我还很小，刚开始记事，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摩托车，我们全家都很兴奋，虽然马上就听说是我爸从鱼池村国顺还是谁家借来的，只能骑几天就要送回去，但全家还是很开心，那个年代摩托车还不流行，至少在我们当地还不流行，第二天我们就开始了全家人的幸福生活，早上大老早我爸就骑着这辆摩托车带着我们一大家子，我妈我妹还有我，去隔壁罗集镇下馆子去了，要知道那个年代，一般没有事儿大家是不会上街赶集的，像我们这种骑着小摩托就为了去集市上吃顿早饭的也算是赶了一回时髦了，记得就在罗集镇刚下坝没多远的一个路口，有家炸油条的馆子，我们就在那里一连吃了四天，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去，每天都差不多那个时间，像度假一样的感觉，就是吃油条，喝的什么已经不太记得了，我猜应该是胡辣汤，我们那儿喜好喝这个，豆浆的可能性应该很小，毕竟那个年代不流行，总之呢，那短短的四天真的很开心，就像生活水平瞬间提高了几个档次一样，过上了梦想中的美好生活，那四天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还没从沉浸中回过神来，我爸就说要按时还车了，我依依不舍地看着老爸去还摩托的背影，心中默念，这么美好的生活太短暂了，那四天也是这样让我难忘。等到97或者98年我们家终于买了大摩托，再有摩托的身影时，我已经八九岁了，再也找不到那种兴奋地感觉了，可能那个时候村里摩托已经很多了，再也体会不到儿时那种新鲜感或者是说是别样的乐趣了。一家人也没有再专门骑着摩托去集市下馆子了。儿时的记忆总是无可替代，也很难复制。这就是我们拥有记忆的美妙之处吧。美好的东西在我们内心深处越来越模糊，却越来越美好。
记得小时候的夏夜最好玩，可以煮刚熟的苞谷吃，嫩苞谷的时间很短，可能就十几天吧，然后就老到没法煮着吃了，那个时候物质匮乏，这也算是傍晚一起看电视时不错的夜宵之一，还有新鲜的花生，放点盐水煮就行了，煮好了特别香，还有我爸那个时候特别喜欢烙油膜，其实做法也很简单，和了面，里面撒一点葱，擀成一个饼状，抹上厚厚一层油，然后摊在灶的大锅上，再添上柴慢火烧，中途再翻几个面，再抹几次油，就可以新鲜的出锅了，说实话，我从小不喜欢吃面食，我一直觉得口味一般，不过我爸很喜欢吃，我饿的时候能垫垫肚子，也不失为一种好食材，很奇怪，同样的做法，每次我在二姨家吃的油馍总是更香更好吃，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很重要的香料，我家是没有的，也可能我爸不喜欢那个味道，就是小茴香，每次二姨都在上面撒了小茴香叶，那个味道特别满足我的味蕾，所以我总觉得二姨家烙的油馍才符合我的口味。二姨家灶厨门口有一株三四十公分高的小茴香，每每路过那里，我都能闻见那种沁人心脾的特有的香味。
再有就是冰凉面了，那时候的冰凉面很简单，我爸从水井里打半桶水，把刚出锅的热面条直接捞进去，我妈再用小擂窖把大蒜辣椒放点油盐酱油擂在一起，等过几分钟，我爸用手捞一下桶里面感觉面已经凉了，直接一人拿个碗，挨个捞一碗，再浇上擂好的酱料，一份美味可口的凉面就做好了，我口味比较重，这种拌了酱汁的凉面很符合我的口味，吃起来觉得美味可口，很奇怪，那时候一桶井水就能把凉面做了，吃起来还觉得很冰凉，吃完把夏日躁动的心都镇住了不再焦躁，现在把面提前一夜放冰箱里第二天拌凉面也不觉得很冰，不知道是因为食材变了用了碱面，还是因为制作工艺变了，又或者期待变了追求变了，再也吃不出那种冰凉面的味道了。
小时候吃完饭下一个活动就是看电视了，那时候都是黑白小电视，大家都一样也都只能收到一个台，所以基本全村全镇甚至全省晚上的消遣活动都是一样的，看同一个频道追同一部剧，所以第二天早上或是傍晚大家蹲在路口一起吃饭时，无外乎这些话题，大家也都接得上话，聊的气氛热烈踊跃，唯恐自己的观点被忽略一样，现在想想大家之所以坐一块了也没话题，可能一部分原因是电视节目太多了，各有各的爱好，播放时段也各不相同，哪还能大家好不容易凑一块时聊得到一块呢？这样看来，单调乏味的九十年代生活更容易让人们团结在一起，热络在一起，也快乐在一起。记得有一年夏夜在猴哥家也就是二舅家，电视里放的是83版《射雕》，那一集洪七公被困在小屋，还被华筝公主下了毒喝了毒酒，使了几次也打不出来降龙十八掌，我当时看得太入戏，特别着急，最后还好郭靖在洪七公的指点下打出了降龙十八掌，最后大家逃了出去，然后就是让人热血沸腾的铁血丹心插曲响起，我也跟着心潮澎湃，难忘到今天。一直到现在，只要铁血丹心的旋律响起，总有一种梦回那个夏夜的错觉，这种感觉让人温暖又亲切。这两年偶尔又重新回味一遍83版射雕，突然发现那里面最悲剧最让人怜悯的人物应该是杨过了，那一版苗侨伟饰演的杨过也是唯一一部情感上能引起我共鸣的悲剧角色设定，其实他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心态，我觉得无论他怎么选择都是个悲剧，从他跟随母亲到完颜洪烈的王宫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还有就是小时候经常停电，经常看一半电视突然就没电了，只能悻悻睡觉，那个年代也没有重播啥的，只能是无尽遗憾。停电时一片黑暗，全村都瞬间漆黑下来，躺下来睡觉时无聊就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夜农村夜晚的星星特别多，根本不用现在摄影技术中的长时曝光就能肉眼可见的璀璨的星空，数不尽的星星点缀在澄练的夜空中，我曾经无数次躺在小院凉席上数啊数，最终还是被梦乡叼走了思绪，很奇怪，夏夜上半夜很热，我每次躺在外面凉席或者小竹床上甜美的睡去，期待一觉到天亮看看早上挂在天边的月亮，因为爸爸一直说早上天上是有月亮的，而我一直不信，然而每每早上醒来都是睡在屋里的床上还盖着薄薄的一层被子，后面我困惑追问这个问题，爸爸告诉我，后半夜天儿凉，还有露水，睡外面会感冒，衣服被子也会打湿，看着早上花啊草啊各种植物根茎叶子上的露珠，我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论，但我经常发现其他人家都在外面一夜睡到天亮，不过都是大人，这也是我儿时又一个一直没有实现的遗憾，那就是在小院一觉睡到天亮。现在流行的户外露营什么的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这种缺憾了。更比不了那种儿时的初心了。
夏日的白天更好玩，我记得有一个下午，我爸蹲在院子门口跟一群人说话，我一个人在门前的一片荒丛中撵蝴蝶，蝴蝶特别灵巧飞的很快，我总是很费劲的撵上，有一个年轻人应该我叫他表哥来着，好像还过来帮我捉了好多只，我才开心起来，当时手里拿着一种忘记什么材质做成的透明袋子，时间太过久远，确实想不起来了，总之是透明色袋子，装了许许多多淡黄色、白色的蝴蝶，看着它们不时扑动着彷佛已经精疲力竭的翅膀，意图再次展翅高飞，我竟看得入了神，记得旁边脚下都是成片的一株一株紫色的花穗，有点像薰衣草的那种植物，但不是薰衣草，我也叫不出名字来，还有一些其它的各种青苗之类或者什么植物的，总之那阵芬芳那个画面至今萦绕在我脑海中。 而这充满泥土芬芳的画面感让我想起了我的几个小名，‘马泡’小时候我们生产队还有我妈娘家的生产队但凡认识我的长辈叔伯婶姨，都问我喊‘马泡’，我也一直不知道为啥，总感觉有点嘲笑我的感觉，后来才知道，江汉平原割麦时，地里满是‘马泡秧’，因为马泡长得像西瓜，大家都认错以为是没长大的西瓜，却一直长不大，后来就用来形容我这种不长个子的小不点，因为我小时候不喜欢吃肉，所以一直像个马泡一样永远那么高，久而久之就都问我喊‘马泡’了，原来感觉没错，就是嘲笑我不长个子的，还有一个小名，叫‘大闷子’，这是我妈专用的，因为我小时候一点都不可爱，闷的像个葫芦，一点也无趣，天天逗也不笑，喊也不答应，还闷坏闷坏的，喜欢私下搞恶作剧捉弄人，所以我妈起了个概括我沉闷性格的名字，叫‘大闷子’，意思又笨又无趣，也实在找不到比这个名字更能概括我的名字了，‘知子莫如父’这话真不假，一直到现在，我依旧还是那个无趣之人，性格这个东西，是会伴随人一生的，命运也是，性格决定命运嘛。看来我是注定做不了企业家，科学家，只能做个沉闷无趣的“作家”，坐在家里了。小霞娃姐最喜欢问我喊‘马泡’，还清楚的记得我是一九八九年十月份出生的，大概是因为她自己是八月出生的，长我俩月，每次我说自己是九零后时，她都毫不犹豫义正言辞的纠正起来，你是八九年的，不是九零后，你身份证是错的，瞎写的，我猜她是嫉妒我比她年轻了，因为小霞娃姐身份证大概是八九年没错了，生怕我年轻她一个十年，一直到现在，只要一见面，因为这个出生年份问题，我俩还是要争吵两句，我坚持自己九零后，身份证确实写的1990，她坚持我是八九年，还清楚得记得是十月二十八，后来她在的场合，我就不提自己是九零后了，因为小霞娃姐言之凿凿能说出我的出生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