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在鹑火，晨雾溟蒙，岁星悬于天中，若玄甲之凝霜；牧野裂乎地维，似苍兕之饮血。周侯发秉黄钺而麾诸侯，旌旆蔽野；商王辛擐玄胄以列劲旅，甲光耀晨。观夫商阵：胄铸饕餮，目含威而震八荒；铠嵌玄铜，鳞生寒而肃万马。钺刃未动，周师之矛铤先怯——骨镞脆若秋苇，木柄腐似陈薪，纵众寡悬如霄壤，终难敌铜墙之固。

初战也，商卒呼“天命玄鸟”，声若滚雷破雾；周师践“翦商”之誓，势如群蚁附膻。然铜钺过处，断戈折戟，血沃野草而凝紫；商阵方张，前徒倒戈，赭绳断而叛旗举。奴隶振臂以应周，反戈击其后；吕尚乘势而鼓勇，锐士冲其锋。于是商军溃如崩垣，甲士委身于尘埃，唯余帝辛临朝歌之阙，望烽烟之起。

时也，商之锐师鏖兵东夷，都城孤悬；周之联军压境近郊，鼓角相闻。帝辛踞大殿而抚饕餮之柱，烛影摇红，照见玄鸟纹残；巫祝捧龟甲以卜兴亡之兆，裂纹灼赤，尽呈凶咎之辞。忽谓左右：“成汤焚身于桑林，得雨救民；今孤祭天于摘星，岂无回天？”乃更衣玄端，戴金面之胄，缀玉璜于腰间，备太牢之礼。

至若摘星之楼，九层接天，铜铃悬而鸣九霄；巫祝三十六人，羽衣蹁跹，舞步诡而踏七星。执桃木以逆祝，诵《商颂》而错章，贝壳响如碎玉，兽骨列若星图。帝辛登楼远眺：周旗翻如赤浪，姬发立马若神，岁星暗而荧惑显，天命若移乎？遂解祭服而露素衣，抚鼎彝之铭文，叹曰：“列祖列宗，商祚将终，愿以人王之首，为万牲之尊！”

俄而武士举炬，火舌腾于楼畔，铜铃震而星斗颤；帝辛立乎火心，金面映而神鬼惊，衣袂焚而玄鸟逝。但见烈焰吞云，三日不熄，残垣落而铜铃哑，余烬冷而玉璋现。周师入城之日，商民伏于道左，见焦骸抱祭器而卧，金面覆血犹威，莫不悲叹：“昔成汤焚身而天雨，今帝辛献祭而天沉，岂玄鸟不再降，天命属周乎？”

嗟乎！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商之兴也，玄鸟降而生商，成汤祷雨而万民苏；商之亡也，帝辛焚楼而三灵默，奴隶倒戈而九鼎移。观夫摘星余烬，犹记当年祭火；牧野荒草，尚染昔日征尘。悲哉帝辛，非失德之君，实祭天之人——以身为牲而祈祚，天不降罚而祚终，宁非天命有归，在德不在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