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就木》第一章

“事物的面貌取决于人们的想象力，你可知道？”
“知道。”
“即便如此，你依然想要出发？”阿柏倚在窗口，看着阿道这样问道，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笼罩上一层薄雾般的光芒，就如同他平常一样。
“是的，即便如此，我也要出发，我想要看看我的想象力会把这个世界描绘成什么模样，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我，在这里是不行的。”阿道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深色牛仔布双肩挎包里塞入旅行必备的物品，就目前为止，包里已经有三件衬衣，两件白色一件黑色，一条咖啡色涤纶长裤，现在正值仲秋，天气只会逐渐变凉，在无法确定旅行所需时间的情况下，阿道选择带上最少的行李，手提箱是不行的，它会徒增累赘，他们要从这座处于国家中部的小镇出发，向东徒步去到海边，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样：海边。不拘是什么海，不拘是渔村、小镇还是城市，只要是海就可以，至于为什么要去看海，阿道也说不清楚，对于每一个内陆的人来讲，或许都对海洋有些无法诉诸于物的想象。
是从什么时候想要离开这里的呢？阿道今年十七岁，与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少年不同，他没有过度开朗的性格，没有想要去实现什么梦想的冲动，没有心情去得到身边亲友、老师甚至陌生人的好感或者说积极评价，与此相对，他也没有任何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当有的不良嗜好和阴暗心理，垃圾总是揣在口袋里，直到看到垃圾箱才会丢进去，在路边看到的流浪猫狗，阿道虽然没有随身携带食物的习惯，但如果附近有便利店，他会去买一些罐头之类的玩意儿给它们吃，他极少口出恶言，哪怕是一点负面的评价，他也不会轻易说出口，即便对于这个人他真的很没有好感，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但他确实拥有一些不太常见的道德感，并且不易被人察觉，即所谓高尚，但是无用的东西。正因如此，阿道在这座他从小生活的小镇并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实际上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很难说的明白，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在这里，他无所适从。
阿道没有什么朋友，准确来讲，只有阿柏一个。阿柏是在两年前一个初夏的傍晚来到他的窗前的，当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但实际上已经有些微微发黄的硬布衬衣，深褐色的牛仔裤略显陈旧，裤脚很长，几乎遮盖住他的白色运动鞋，那双鞋还算整洁，与当时阿柏整体的形象格格不入，他当时的样子，像是一个从远处跋涉来的人，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拥有这样崭新的鞋子。他看起来比阿道大两三岁的样子，身高差不多，但是更加挺拔，仔细端详地话，模样似乎也大致相当，只是阿柏身上有一种超乎这个年龄的人应当有的气质，他从不皱眉，很少放声大笑，但是经常微笑，他注意幽默，爱开玩笑，但是他说的话仔细品鉴的话，好像又不止是玩笑那么简单。那一天他就这样来到他的窗前，毫无预料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窗前。
“喂，你在看什么书？”
“《海边的卡夫卡》。”
阿柏微笑着看着阿道：“我也看过这本书，你也想做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十五岁少年？”
阿道没有被问过这样的问题，脸上有些羞涩，半晌不曾开口答话，他没有想过要问他是谁，没有想过问他从哪里来，他们就这样成为朋友。
阿柏会在早晨出现，有时阿道起床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阿柏坐在院子里，晨曦渐浓，芳草凝珠，阳光透过巨大的楠木树叶，从层层荫蔽的缝隙中流泻而出，照在阿柏的脸上，他沉静而又谦和的脸上流露出与世无争的表情。他仿佛拥有许多故事，又仿佛没有，他脸部的线条很硬朗，下颚线流畅而又自然，颊上没有多余的肉，因此鼻子的轮廓更显高挺，头发很长，但有些微卷，刘海儿长到眼睛的部位就自动向两边分叉，他应该很少打理头发，因此常常显得有些凌乱，配合他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让人觉得他孤独而又坚毅。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院子当中，阿道的窗外通向一片紫竹林，林中有一条隐蔽的小道，可以从外面直接走入阿道家的院子，阿道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条小道，原来阿柏也知道，从他第一次来到他窗前那天就是这样，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阿柏从不走正门，两年的时间竟然也未曾与阿道的父母碰过面，偶尔听到房间外传来人声，阿道也会很快隐入竹林之中，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大概是确信自己没有被发现。
。。。。。。
“那么，我陪你去。”阿柏望向别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片刚刚落下的秋叶上。阿道吃惊地看着他。
“你要陪我去？为什么？”
“我想我们之间不必讨论为什么的问题。”阿柏语气平静地说着，脸上的神色没有些微变化。
“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问题大概就是为什么了，在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一个假命题，人们在作出选择的一瞬间凭借的只是当时当下的感觉，所谓的理由是在事后为了解释或者掩饰这个感觉而作的假设或推理。因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理由都像是借口，所有的思想都有失偏颇。”阿柏继续说道。
“所以你想与我同去也是没有理由的吗？就只是想陪我去？”阿道不是特别明白阿柏的意思，他讲话总是让人难以一时间立刻听懂。
“嗯。不过有一件事情要提前讲好，你自己的背包你自己负责，我可不会帮你背的哦。”阿柏看着阿道，眉眼带笑。
“我也没指望你会帮我背好吧。”阿道没好气地回应。
阿道继续打点着自己的行李，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呢？天气凉了且要长途远行的话，冲锋衣应该是最好的吧，选黑色的那一件，下身穿一条速干的运动裤，也要黑色的，黑色一般只和黑色相配，黑色与黑色的适配度远远超过黑色与白色。脚上呢？穿那双亚麻质料的厚底靴子吧，路上要走很久，应该会磨脚，穿这样的鞋会舒服一些，而且很耐赃也很百搭，阿道一边想着一边看向阿柏。
“阿柏，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吗？”
“没有，我就穿这样就好，行李也没有什么要带的。”阿柏身上还是那几件长久不变的款式：白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简直和他最初出现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比起阿道对于衣物的适当考究，阿柏似乎全然没有这样的想法，虽说男生的衣服总归也就那么几件，但阿柏的品味也实在过于单调了。
“厚衣服也不带？”
“不带，如果冷的话就穿你的，我们现在身高应该已经差不多了。”阿柏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是细支的那一款，烟嘴处的爆珠捏开后会有一种特别的香味，有薄荷的成分，还带着某种花香，不能具体说出是什么花，但这种香味不是那种在春天盛开的花会散发的香味，倒像是冬天的冰天雪地里从树林深处浸出的某种冷艳的芬芳。阿柏倚在窗口，用打火机点燃后缓缓地吸入，几秒后又缓缓吐出。阿柏的打火机是金属制的，翻盖的那一种，即便不抽烟的时候，阿柏也喜欢把这个打火机捏在手里，把盖子打开再合上，他爱听合盖的那一瞬迸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这个声音会让他感到沉静。阿道不抽烟，他只看着阿柏，他觉得烟雾和阿柏很相配。
三件衬衣，与衬衣配套穿搭的几件无袖衫，全部是白色的，一条涤纶棉质长裤再加一条深灰色硬布牛仔裤，内衣和袜子随意塞几件进去，鞋子一双也不带，双肩包里放鞋子是很奇怪的事情，手机也不带，虽然搞不清楚是什么设置，但据说有某种技术可以通过手机服务器定位到自己的位置，这对于一个即将离家出走的人来讲显然是不利的，这样的话，即便有人想要找到自己，等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这座城镇的时候，自己也应该已经走了很远，想要在附近打听一下就找到自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身份证放在钱包里，钱呢？钱是最重要的，为了这次旅行所准备的两年的压岁钱，大致有五千左右，放在一个浅色信封里，小心探入双肩包内侧的夹层中，这里和自己的身体只有一层布料之隔，应当是安全的。雨伞和指南针已经放进包里，还有什么要拿的？阿道正在思考。
“刀呢？你会不会需要一把刀？”阿柏看着阿道的眼睛，阿道有些讶异，他从未想过自己需要一把刀，也不曾想过阿柏会认为自己需要一把刀。
“你认为我应该带吗？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应当带一把什么样的刀，好像也没有什么情况下需要用到这种东西。”阿道试探性地向阿柏说道。
阿柏略微顿了一顿，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抽完最后一口烟后，他把烟头捻灭，但是依然捏在手里，回头看了看阿道清澈但略带迷茫的双眸，嘴角勾起微笑，“不必了，等你认为自己需要一把刀的时候再去买也不迟。”他这样说道。
“你岁数大听你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你需不需要回家和你的家人告别？”阿道问。
“不必了，我们即刻出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