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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olwang · 2025年4月7日 12:10 · 321 次点击
这是一个创建于 553 天前的主题,其中的信息可能已经发生改变。

《港漂人家》

第一篇 扎根之痛(2004年-2006年)

第一章

香港,二零零四年夏天的一个星期五早上,杨若怡走在去地铁站上班的路上。台风“圆规”快要登陆了,现在天文台挂的是三号风球(台风),但沿途呼呼直响的暴风夹杂着倾盆大雨,已经在兴妖作乱:树木被猛烈地摇晃到枝残叶落;塑料袋被大力地甩向空中踉跄翻转;路边工地上搭的竹棚摇摇欲坠;地面深到脚踝的积水翻涌着波涛……为了揾食(谋生)的上班族却坚强地走在上班的路上:一位男士穿着雨衣和雨靴,双手紧抱自己逆风前行;背背包的女士的伞被风吹翻转了,身体几乎暴露在风雨中;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士被风推着往前踉跄而行,随时会摔倒;若怡穿着一对长雨靴,吃力地用大伞顶住风的方向,举步维艰……
这次的台风“圆规”风力强劲,昨天,若怡办公室的同事都在议论纷纷,大家都预测今天早上天文台会挂八号风球,这样全天全港就停工、停课,所有的打工人不用上班,所有的学生不用上课。但一大早起来,若怡看新闻,天文台也只是挂了三号风球。走在上班的路上,沿途风雨的暴烈程度完全超乎预期,若怡愁眉苦脸,一边走,一边心里抱怨:这么差的天气,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在家呆着?……终于到了办公室,她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
办公室的空调很冷,若怡穿着半湿的衣服,赶紧裹上了平时放在办公室的一件备用外套,但就算这样,也仍然冻得瑟瑟发抖。很快,旁边工位的香港同事苏菲(香港人习惯别人称呼自己的英语名字)也到了,她神情自若,虽然身上的衣服也湿淋淋的。
“早晨(早上好)!”苏菲放下包和伞,打招呼。
“早晨!”若怡用学会不久的粤语打完招呼,然后转英语说道:
“没想到今天的天气这么差,不像三号风球。”
“是啊!”苏菲熟练地脱下雨靴,换上桌下后备的皮鞋,拎起桌子旁边的一个大袋子去了洗手间。等她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套干爽、漂亮的衣服。
“哇!你竟准备了全套衣服,太厉害了。”苏菲的应对自如和自己的狼狈不堪,让若怡不胜唏嘘。同事们陆陆续续到了办公室,不是每个人都像苏菲那样准备充分,好多人也和若怡一样灰头土脸。大家怨声载道,都在骂天文台,其实天文台也是照章办事,在这种天气中的安排很难让每个人都满意。
杨若怡和丈夫李博远以前在英国留学,之后在新加坡工作,二零零四年带着三岁的大儿子李晓智和一岁半的小儿子李晓乐搬来香港。来香港有好多不适应的地方,今天的暴风雨天气是一个,另一个就是低到十八度的办公室空调。若怡泡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喝下去后身体才开始有了点热度。但空调的凉风仍然从四面八方徐徐渗过来,刚刚才有的一点热度在凉风和衣服湿气的双重夹击下悄然退去,只留下丝丝的寒意。暴风在中环的高楼群中盘绕着,发生阵阵的嗷嗷叫声,往窗外看去,一片白蒙蒙的雨帘几乎挡住了视线。这么糟糕的天气大家都没心思认真上班,在办公室硬撑着,不时上网查看一下天文台的最新台风消息。熬到中午十二点左右,天文台总算是宣布挂八号风球了。
“一早挂八号风球不就没事了吗?”
“让大家折腾来折腾去的,不知道天文台是怎么做事情的!”同事们抱怨着。大家一窝蜂地行动起来,有关电脑的,有收拾桌面的,有上厕所的。很快,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办公室没有了人影,只剩下外面的暴雨被狂风卷裹着,像密集的子弹一样噼噼啪啪地射向窗户的声音。
又是一番风雨里的煎熬,若怡终于回到了她家所在的屋苑(小区)惠泽园。这个平日光鲜亮丽的港岛高档屋苑已经面目全非:树木东倒西歪,路面污秽不堪,树叶垃圾遍布,用木板加固过的玻璃门晃个不停……若怡用手拼命拽着一条粗壮的长麻绳,在风中一步一步往前挪,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吹跑。这条绳子是物业为防风临时沿墙而钉的,就像给人搭建的一条通往家的安全之路,在恶劣的天气中透出一丝暖意。终于到了家——最温暖和最安全的地方,若怡脱下湿透的衣服,冲完热水澡之后,才感到了隐隐的头痛。
下午,窗外的台风呼啸得更加剧烈,疯狂地撕扯着一切。它拼命的往窗户里钻着,也裹挟着暴雨拍击着窗户,力量之大,给人地动山摇的感觉。风声像怪兽下山,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哀嚎;雨声如魔鬼现身,传入耳中的是一阵咆哮。那风声愈发地凄厉逼人,那雨声愈发地迅猛激烈,交织成了一场摄人心魄的交响乐。这狂风骤雨,游荡在屋子周围,拼命地从窗缝、门隙往里钻,直到布满全屋的每个角落,直到让每一个毛孔都在它的尖叫声中战栗,直到让每一根神经都在它的怒吼声中炸响。若怡是湖南人,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经历八号风球,她被这可怕的暴风雨吓呆了。这样的风力一直持续着,她内心充斥着莫名的恐惧,怕客厅的落地玻璃窗被打碎,怕屋里的人被狂风吸出去……
但晓乐叫着“妈咪,妈咪,我怕!”扑到了她的怀里,为人母的保护欲让她只能强装坚强,揽住了儿子。
“不怕,不怕!”她轻声地安抚着小儿子。突然,“咣当”一声,晓智房有扇窗户没关牢,被暴风撕开了。窗被狂风剧烈地摇晃得开开合合,发出声声巨响,他吓得从房间跑了出来,一路喊道:
“妈咪,妈咪,快来呀!”若怡和博远听到了,赶紧跑到了晓智房间。只见晓智房里的一扇窗户被暴风撕开成几乎九十度角,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感觉就要掉下去了一样。博远站在窗边,伸长手尽力去够远处的窗户手柄,若怡见状一把抱住了丈夫的大腿。外面的天空布满黑云,能见度很低,暴雨打在博远的脸上,像针刺一样的疼。他摸索着抓住手柄,对抗着风的巨大能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窗户关上。
“你抱着我腿不放干什么?”博远关上窗之后见若怡还一直抱着他的腿,一脸疑惑地问若怡。
“我怕你被风从窗户扯出去。”若怡尴尬地松开胳膊,如释重负,这时才感到刚才太用劲的胳膊有一点酸痛。她是真的害怕丈夫有什么意外,这么大的风球,她好像在打一场仗似的,一直保持着警惕。
“不会的,窗上有防护栏。”博远解释道。他见妻子一副紧张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害怕,于是想说说笑,缓解一下她的压力和不安:
“再说,你的力气怎么能保护我?咱俩只会一起被风扯出去。”若怡听他这么说,也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但她内心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除:还好及时关上了窗,这么大的风,如窗户被吹掉到楼下,不幸砸到了别人的窗户或其他什么的,若怡想想都后怕。
晚上,八号台风“圆规”肆虐够了,疯狂够了,也疲惫了,终于开始放缓了对这座城市的攻击。风速开始降低,雨势渐渐变弱,天文台也转挂了三号风球。若怡在晓智的床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靠着她,听她读故事书。平时这是属于他们三人睡前的享受时光:妈妈绘声绘色地读,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之后是奇奇怪怪的问题和天南地北的答案。但今天不同,经历了上午湿衫裹身的折磨和下午暴风骤雨的惊吓,若怡感觉头更痛了,全身更乏了。但看着两个孩子满含期待的目光,她只能强撑着读起书来。好不容易读完了书,若怡安顿好晓智,让他自己乖乖睡觉,然后带着晓乐进了主人房。
此时的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是呼呼呼的风声和哗啦啦的雨声,但和白天的风雨比起来,已经算是柔和了很多,只有夜灯还散发着惨淡的黄光。博远困得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晓乐的卡通小床紧挨着大床,若怡帮他盖好夏被,转身躺在大床上,顿时觉得整个人舒服了不少。听到晓乐发出了声音,若怡转向他,把手指放在嘴上“嘘”的一声,示意他不要吵醒爸爸,但晓乐在黑暗中轻轻地对着她说:
“妈咪,拍拍!”他已经习惯了睡觉前妈妈的轻轻拍打,不拍就睡不着。没有办法,若怡只好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着他。往日的话,若怡拍着拍着,自己也能很快睡着。可这会儿她却不行,越拍人越清醒。白天的一番折腾让她筋疲力尽,这会儿头痛得撕心裂肺,她感到格外难受。但晓乐还没有睡着,她只好继续拍打,他嘴里叽叽哼哼,不知道在喃喃着什么,翻腾了一会终于睡着了。若怡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客厅,找到头痛药并吃完后,又回到卧室倒头睡下。药没有这么快起作用,若怡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翻到几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若怡睡到十点才起床,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博远正在陪着俩儿子玩乐高积木。若怡泡上一壶茶,慵懒地靠着沙发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报昨天的“圆规”对全港造成的破环,如航班受阻、树木倒塌、道路水浸和人员伤亡等情况。这一刻,昨天那场狂风暴雨已经过去,它在撕裂和破坏这座城市的同时,似乎也卷走了人们内心的浮躁和焦虑,留下了踏实和松弛。若怡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如常地过着周末,内心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喝完茶又休息了一会儿,若怡感觉人恢复了不少,于是拿出了数学和中文(语文)练习册来让晓智做。这些练习册是若怡在附近的商务书店买的,平时一有空,她就会拿出来给晓智做。晓智在那儿做,晓乐也坐在旁边看。虽然他完全不懂哥哥在做什么,但爱学习的哥哥就是他的榜样,哥哥做什么,他就恨不得跟着做什么。晓智、晓乐在这样的家庭氛围熏陶下养成了爱看书、勤动脑的习惯,尤其是晓智总是喜欢探索自己不会的东西。不一会的功夫,晓智就把练习做完了。他要妈妈陪他玩智力乐小书,这种书是英语版的,分不同级别,级别越高题目越难。小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有语言题、数学题、生活常识题等,一问一答,很有趣。晓智读完了一本之后,就要求妈妈给他再买高一级别的,现在家里已经有好几本了,这些小书成为他的最爱,他都快把它们翻烂了。
不一会儿,菲佣(香港人也称呼她们为工人)凯丝通知若怡,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孩子一听说有得吃,就开心地大叫了起来:
“好耶,吃饭啰!”若怡招呼兄弟俩收拾书本,然后去洗手。凯丝已经端上桌了几样家常便饭,在兄弟俩眼里这些都是美味佳肴:热气腾腾的清蒸鲳鱼、酸甜可口的糖醋排骨、色香味俱全的卤鸡翅、清爽脆口的炒芥兰和清香色艳的西红柿蛋汤。凯丝是个做菜能手,她在之前的雇主家就学会了一些广东菜,像蒸鱼、煲牛腩、焗鸡腿等,若怡还教会了她不少北方菜(在香港,广东省以北的内地地区统称北方),所以一家人很爱吃她做的饭。家里只有若怡一个人爱吃辣,她碗的旁边都有凯丝额外备好的辣椒小碟。这样的一顿家常便饭,看似寻常,但在这一刻显得很可贵,这才是风平浪静的家庭生活。但大家似乎很快忘记了昨日有过的那场狂风暴雨,一坐上桌,又是一顿风卷残云,满桌的饭菜很快下肚。
吃完饭,博远他们一家人在客厅里休息,凯丝在厨房里忙着洗碗。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博远打开了门,门口站了一位神情不太友好的陌生中年男人。
“你找谁?”博远盯着男子,用英语问道。他在欧资投行KPS做资金销售业务,平时和非港漂同事讲英语,碰到不熟悉的人也都讲英语。
“你好!我叫理查德,住在你家隔壁,我想和你说一下,你家里有一股烧特别东西的气味。” 陌生男子用微带香港口音的英语回答道。
“什么?特别东西的气味?你是说煮饭吗?我们已经吃完饭了,没有在煮饭。” 博远一脸茫然。
“但你家就是有烧东西的特殊气味,不是一天两天了。”男子不相信,不客气地说道。
“啊!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气味?”
博远见男子这么没礼貌,有点不悦。但为了快点打发这位邻居,证明他家没有在煮东西,仍主动邀请男子进他家厨房看一下。厨房里凯丝见有陌生男子走过来,赶紧放下正在洗的碗,站到了一边。男子站在那里,伸个脑袋进厨房左右打量,见他们的确没有在用煤气炉,就缩回头。接着,他扭过头来,目光往客厅的四周扫了又扫,好像侦探头一样要从他们家里探测出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扫视了好一阵,见没有什么,他就看向卧室的方向。博远见状,立马明白他是想去卧室查看,于是沉下脸来说:
“不好意思,你已经看过了,我们家现在没有在做饭,卧室里更不可能烧东西。谢谢!”最后重重的“谢谢”,是博远发出的赶人信号。那人见不对路,一边说着:“哦,那好吧。” 他悻悻地转身离开,但脸上仍是半信半疑的神情。 他走后,博远和若怡面面相觑,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若怡不满地说:
“什么那好吧?我们家有什么特殊气味?烧什么东西?都没有开火。还有,他是谁呀?凭什么到别人家指指点点,态度还这么差。”
若怡家的惠泽园住户主要是香港本地人,其中好多是医生、律师等专业人士、商人和银行高管。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外资公司的外籍高管,有鬼佬(外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和印度人等,像若怡他们这样的内地港漂则不多。大家平日虽然不算熟,但总体上相处得还算融洽。今天这位邻居突然登门兴师问罪,让博远夫妇有点摸不着头脑。

2025年4月7日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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