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孤魂 2025年3月28日 09:42
黎林平躺在北京“七天”连锁酒店的床上,后脑勺压着发硬的枕头,像枕着一块风干的馕。天花板上洇着几团霉斑,边缘泛黄,像被人随手甩上去的隔夜茶渍。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像一头喘着粗气的困兽,隔壁房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黏腻的欢愉声裹着墙壁渗进来,听得人牙根发酸。他翻了个身,手机第四次从胸口滑落到肚皮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的工作群消息——“黎总,海口X局的XX建设项目验收又卡了”“黎总,有X局要求我们在XX这个项目上要提前垫资”……他闭了闭眼,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烟盒,指节撞翻了烟灰缸,三根烟头滚出来,歪斜地蜷缩成死火山的形状。
五百块一晚的房间,在北京这座极尽奢华的城市只能享受窗户比行李箱还小的待遇。黎林盯着那方逼仄的玻璃,外头是另一栋楼的灰墙,墙皮剥落处露出钢筋,像溃烂的伤口结了痂。他想起公司行政小姑娘战战兢兢递上差旅报销单时的表情——“黎总,北京的酒店住宿价格的确是有点高,要不咱们适当提高一下住宿标准?”他当时怎么说的?“创业公司,钱要花在刀刃上。”其实他心里门儿清:住得越寒酸,越能理直气壮克扣员工的出差补贴。资本家嘛,总得给自己披件苦行僧的袈裟。
今天正值周日,即使是平时毫不遮掩大爷一样丑恶嘴脸的甲方,也破例宣布会议洽谈暂停,周一再继续,黎林规划了一上午今天去哪里开心开心,直至到了下午三点,身体依旧没有挪开过酒店的床——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急事。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武汉市。黎林嗤笑一声,最近电诈剧本翻新得挺勤快,上周是“医保卡异常”,前天是“快递藏毒”,这回不知道又要演哪出。他懒洋洋按下接听,鼻腔里哼出一句“喂——”,尾音拖得老长,像根随时要断的橡皮筋。
“你是黎林吗?我是武汉公安局武昌分局的杨警官。”对方嗓音低沉,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粗粝感。
黎林无声地咧了咧嘴,拇指在烟盒上敲了敲,这年头连骗子都学会拿腔作调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揉得油腻:“杨警官啊,我最近可没嫖娼,也没偷税——”
“你认识筱卉吗?”
烟盒“啪”地掉在地上,黎林的喉结滚了滚,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空调风扫过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像被针尖挑起的线头。
距离跟筱卉失联,刚好四十八小时。
最后一次跟筱卉联系,是两天前的现在,因为筱卉一直缠着自己说要来北京陪自己——黎林心里清楚,所谓的陪自己,其实也就是想自己为她去北京各大商场“血拼”买单,黎林不堪其扰,最后给她转了两万块钱,让她自己先就在武汉玩儿,筱卉才停止了信息轰炸。后来晚上想起之前筱卉说买了新的情趣内衣,便给她发信息,想让她给自己欣赏欣赏她“事业线”的新装潢,却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音。黎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便将此事抛开脑后,他甚至觉得有可能筱卉这个时候正在跟学校里哪个高大帅气的体育生约会,毕竟他很清楚,35岁的中年男人,与20岁女大学生之间所谓的“爱情”,其本质也只能是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请你在2天内,到我们分局来一趟。我们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下”,对方的声音毫无情绪波动,但隐约中却透漏着不可辩驳的威严。”
黎林站起身,充电线“啪”地扯脱了插座——床头插座早就松了,得把充电器掰成四十五度才能续上电。他盯着墙上歪斜的挂画,画框里是幅仿冒的《向日葵》,花瓣蔫头耷脑,像被抽干了血的静脉。“我在北京出差……”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黑板。
“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你不来,那我们就会申请出差去海口,刚好顺便领略一下南国风光,不过到时候事情的知悉范围,可能就不受我们控制了”,对方不给黎林一丝迟疑的机会,玩笑的口吻中略带一丝锋利的威胁。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黎林感觉自己的语气从来没有过的婉转,毕竟平时在面对甲方的刁难时,黎林也时常抱着生意可以不做,但绝不当孙子的态度,这可能也是他的公司始终不愠不火的原因。
“不用问那么多,来了自然就知道了,我的警号574364,你来电显示的这个号码是警务通电话,来了打电话”,对方不再给黎林任何一点信息,“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嘟......”,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刺得耳膜生疼,黎林蹲下去捡烟盒,手指擦过地毯上的污渍,不知是咖啡渍还是呕吐物,凝成一片地图状的痂。手机又震了,是秘书小赵发来的消息:“黎总,X局的XX建设项目验收通过了!”后面跟着个龇牙的笑脸。黎林盯着那个表情,突然觉得恶心。他冲到卫生间干呕,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灰,眼窝凹陷,活像一具风干的腊肉。
花洒突然喷出水,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黎林没脱衣服,任由衬衫吸饱了水,紧紧黏在后背上。他想起筱卉总爱说的一句话:“我们宿舍蟑螂比人多,晚上得捂着泡面睡觉。”现在那只蟑螂好像爬进了他胃里,正用带倒刺的腿来回剐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