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

玉泉路
第一回 青衫磊落险峰行 玉壁月华明
九月的北京城裹在槐树絮里，段誉蹬着凤凰二八车拐进校门时，车铃铛早被震得没了音。后座捆着印有"北京亚运"的旧棉被，前筐里两条希尔顿香烟红得扎眼——这是老段家祖传的入学礼，当年段正淳上工农兵大学那会儿，往革委会主任家送的还是大前门。
"操性！"段誉单脚支在褪色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标语墙下，望着教务处排出的长龙直嘬牙花子。穿的确良衬衫的教务处长正举着喇叭喊："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几个戴蛤蟆镜的新生蹲在台阶上翻《女友》杂志，封面上王靖雯顶着爆炸头冲人傻乐。
推开306宿舍绿漆剥落的门，先见着团灰雾在半空盘成朵蘑菇云。三个光膀子爷们围着课桌扎玩拱猪，水泥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西瓜子，墙皮剥落处裸露出1976年刷的"批林批孔"标语。穿蓝秋裤的东北汉子脑门油亮，正把最后张黑桃Q甩进搪瓷脸盆："侯爷今儿要吃全猪宴！"
"新来的？"靠窗床铺腾起个竹竿似的影子，金丝眼镜片在烟雾里反着寒光，"丘处机。"他脚尖点点对面床上黑脸汉子，"王处一。"最后踹了脚东北汉子的屁股墩，"这孙子侯通海，黄河帮驻北京办事处主任。"
段誉刚摸出皱巴巴的万宝路，侯通海突然蹿起来，蓝秋裤腰上别的摩托罗拉BB机差点刮着他下巴。"北京爷们儿局气！"这货满嘴大茬子味喷人一脸，"赶明儿跟哥混，动物园批发市场新到批梦特娇，批十件送zippo打火机..."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咣当咣当的暖瓶交响乐。
一个穿旧军裤的人探进头来，脏乱长发梢扫过门框上挂的《大众电影》年历。"同学要开水吗？"声音脆得像刚开瓶的北冰洋。丘处机的扑克牌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王处一手中的《存在与时间》啪嗒掉在1985年版《新华字典》上。
段誉叼着烟打量这方丈许天地：丘处机的床头贴着崔健工体演唱会海报，边角还粘着半张"海南房地产火热招商"的传单；王处一枕边摞着《西方经济学》和《周易预测学》，封皮都包着《大学语文》的书皮；侯通海床底下塞着整箱二锅头，上头还压着本《如何成为百万富翁》。
"你们丫全真教的现在改行倒腾古玩了？"段誉踢开脚边的康师傅方便面箱——这台湾来的新鲜玩意刚在友谊商店上架——冲着丘处机床头的玉佩努嘴。那半块青玉在九月阳光里泛着冷光，云纹间裂痕宛如刀刻。
"潘家园拾漏儿捡的。"丘处机扶了扶眼镜，镜腿缠着白胶布，"辽金时期的双鱼佩，可惜就剩半拉。"他说着从褥子底下摸出个红绸包，里头躺着枚生锈的铜钱，"搭着熙宁通宝买的，摊主非要说是西夏文..."
窗外突然炸起声闷雷，侯通海蹿到走廊扯着嗓子喊："302的！收你们家破半导体！"段誉凑到窗前，见着个穿中山装的男生正抱着砖头录音机在雨里狂奔，天线杆上绑的红绸带活像面投降的小旗。
雨点子砸在防蚊纱窗上，王处一摸出个铝饭盒，里头整齐码着饭票和长城邮票。"五点钟开饭。"他说话带着河南梆子味，"食堂今日供应冬瓜炖腔骨。"侯通海从裤兜掏出沓外汇券晃悠："西门外新开张加州牛肉面，哥请客！"
暮色爬上苏式建筑的尖顶时，段誉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月光透过纱窗在水泥地上织网，上铺传来丘处机粘玉佩的糨糊味，下铺侯通海的鼾声像台漏气的拖拉机，对床王处一就着台灯在《资本论》扉页写家书——"娘，北京白面馍两毛一个，比开封贵五分..."
"知道这玉为什么叫月华明么？"丘处机突然出声，玉佩在他指间转出青光，"《云笈七签》有载，月魄承日，当用望夜..."他的京腔混着远处录像厅飘来的《笑傲江湖》打斗声，叶倩文在唱"清风笑竟惹寂寥"。
段誉摸出根希尔顿，打火机火苗窜起的刹那，他看见老爹在工商局办公室数罚没香烟的画面。烟圈撞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三好学生"奖状上散成青雾。窗根底下传来吉他和旋，有人哑着嗓子唱"我曾经问个不休..."
后半夜雨停了，侯通海的BB机突然在铁皮柜上蹦迪。绿荧荧的屏幕亮起一行字："速到老地方"。这货鲤鱼打挺跳起来，蓝秋裤套到一半就往外冲，在门口跟查夜的辅导员撞个满怀——那是个穿回力鞋的中年人，手里攥着把湿漉漉的《中国青年报》。
"又去倒腾盘条、聚乙烯？"辅导员鼻梁上的胶布还没拆利索，"上礼拜扣的Walkman还在保卫处..."侯通海嬉皮笑脸塞过去包红塔山，塑料拖鞋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尽头。段誉听见王处一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钢笔尖划破信纸的声音格外刺耳。
晨光爬上水房锈红的铁门时，段誉叼着牙刷看丘处机在水槽边磨玉佩。青玉在磨石上滋啦作响，裂痕里渐渐显出些蝌蚪纹。"像是契丹小字。"哲学系才子推了推眼镜，"《辽史·仪卫志》记载..."他的白背心沾着玉粉，在水雾中恍若终南山修道时的鹤氅。
食堂方向飘来炸油饼的香气，侯通海顶着眼屎冲进来，裤兜里叮当乱响。"哥几个快看！"他哗啦抖出把银元，"永定路鬼市新到的袁大头..."一枚沾着泥的鹰洋滚到段誉脚边，背面模糊刻着"墨西哥造"。
上课铃响时，段誉正把自行车钥匙往牛仔裤兜塞。车座底下压着半条希尔顿——那是留给宿舍哥们的买路钱。教学楼前摆着"南巡讲话精神研讨会"的展板，穿西装的学生会干部正给路过的教授递"万宝路"。
蝉在槐树梢头扯着嗓子叫，段誉忽然想起离家时老爹的话："大学就是江湖。"此刻他看着丘处机夹着《庄子》走进文史楼，侯通海猫腰钻进小卖部后门，王处一在布告栏前抄家教广告，突然觉得这江湖比翠微山的比武场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