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如何说起，最近无缘无故哭、情绪不高，一个人独处必定流眼泪，比如开着车时就要找纸巾擦眼泪了，停下车也要等红了的眼眶消退才敢走下车。不吃安眠药凌晨5点多就会醒来。这情况持续好几周了，我是焦虑症、抑郁症发作了？还是负面的情绪没有出口或者单纯矫情？我自诩不是个矫情的人，必定是情绪没有宣泄口，再不然就真的是病理状态了。那天夜里梦见已故14年的父亲，梦里没有他的脸，没有他具体的形象，但我知道是他来梦里找我了，他没有一句话，只有我在难过的哭，哭着哭着喘不过气就醒来。听说死后一般不轻易打扰活着的人，所以父亲来我梦里次数不多。他来我梦里是有缘由的，必定是知道我为了自己的生日好难过。《请回答1988》是我觉得拍的最好的韩剧，里面各种情感描写表达现在看来都是很触动人心。正峰爸爸每年过生日都会莫名的难过，直到有一天发现录音带里母亲的声音，才知道原来每年生日都想妈妈了。既往每年生日我都没特别的感觉，当普通的一天过。但今年，我很难过，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最期待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只有你父母。孕期他们满怀期待你的出生，出生后每年都会想起今天是我儿/女的生日，那天他/她就是这么到来的身边的，然后露出欣慰的笑意。这也是我当母亲后所经历着的事，所以我想那些儿女给70、80岁的父母过生日，这些老头老太太心里会不会也想起他们故去的父母，然后心里泛起涟漪。接近生日那几天，我就疯狂思念父亲了，他曾经那么期待我的降临，曾经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感激他女儿无灾无病如期长大，甚至好几年他都牵着我去照相馆留下生日照。已经有14年他无法陪伴我了，整整14年，他现在来梦里，一句没说，但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他一直都在，不用伤心，他会来看我，甚至在我死亡的时候在旁边等待我把我接走。平常思忆父亲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回忆里都跟医院、钱有关，留下来的感受都是彷徨、不安、焦虑、心痛、短暂喜悦过后的绝望、煎熬。昨天有位朋友告诉我他因为克罗恩病想过结束自己，这是现在能控制的病，他都有如此想法。父亲的病只有一条路，就是慢慢死去，甚至还来得及跟世界、亲人作告别，这种疾病对病人造成的恐惧是多大啊。父亲曾是一名军人，有对越保卫战斗经历，遗留一耳听力下降，一手尾指曲屈畸形，18年军龄，他具备坚强坚韧的品性。治病期间他在我面前哭过一回。那次是用大剂量免疫球蛋白冲击后他觉得他手有好转了，那天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抱着我，在我耳边悄悄说他手能动了，然后我们抱头痛哭。这是那几年唯一的一点喜悦吧，虽然持续不了几天，就发现其实没效果。后来在ICU住的半年，气切上有创的呼吸机，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只有头部轻微转动和眼球可转动。我们给他的头上绑了一个铃铛，让他可以摇晃铃铛呼叫医护。这位曾经176cm、180斤的南方大汉，这位曾经上场作战的中国解放军，如今却仅剩这付模样了。他逐渐骨瘦如磷，没有尊严、没有质量也没有希望的躺着，甚至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无法做到。很久之前，他那会还能走，他来学校找我，他带我去外面吃饭的时候他说起老家哪个人喝了农药自杀死了。我一愣，他向我透露什么信号吗？他在试探我的反应吗？我哽咽，说你不能学那个人。他红了的眼眶氤氲泪光。他答应我他做到，他没有结束自己，但换过来是我，我不会给自己这么生存着，所以他是个特别硬朗的人，接受命运安排给他的一切，接受一切意义不大的治疗，接受在ICU躺半年，接受周围病友的更迭和他们亲人时而如诉如泣甚至鬼狐狼嚎的声音，接受旁边死亡病友护工整理时的声音，等着心里有他的人过来跟他道别，接受自己逐渐走向死亡。这不就是最残忍的离世方式吗？他不在我面前掉泪，他对我强颜欢笑，等待我每周的探视，努力表达他一切安好。但后来听其他亲戚说姑丈每次去看他给他带东西，他都哭得厉害，他做了气切，无法发声，一定哭很难看，他只在姑丈面前哭，可能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只能让姑丈去承受这份情绪了。原来，他没那么坦然接受，他也害怕。这样的状况持续半年后结束，除了那年外公去世，我没再踏进那医院半步。甚至连家乡都不敢多作停留。我以为我会释然，可能会在5年、10年后，但没想到14年了，我还这么难受。昨天忽悠朋友陪我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在他墓前哭了一回，在墓碑旁给他留了我8岁女儿做的珐琅画，是两朵荷花，一朵大荷花和一朵小荷花依偎一起，大何小何，一看到女儿拿回来的这个画，我就想到他和我。好死是一种福气，对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从来都是。